阿南說完,一拂裙角在朱聿恒身邊坐下,朝著僵立的卓壽微微一笑:“二十一年來,全天下都讚頌卓大人是個愛妻如命的好男人,從一而終,不肯納妾,對煙花柳巷更是毫無興趣。卻沒人知道,這是因為,卓大人對情愛根本沒興趣。”
卓壽臉色晦暗鐵青,因為牙咬得太緊,太陽穴上青筋暴露,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聿恒一直安坐傾聽,等阿南將這一番陳年舊事徹底抖摟出來,他才波瀾不驚地點了點桌子,示意卓壽坐下,說道:“卓指揮使,你們三人當年的事情,朝廷已盡在掌握,你可還有何話說?”
卓壽聽著他的話,呆呆望了委頓在地的男子許久,終於歎了一口氣,鬆開自己已經滿是血痕的手,拜倒在地:“卑職……鬼迷心竅,罪該萬死!”
見他終於開了口,阿南輕舒了一口氣,笑著對朱聿恒挑挑眉。
“詳細說說吧,從頭至尾,說清楚。”朱聿恒神情和緩道,“說一說你當年在徐州驛站,為何會突然起意,讓未婚妻和一個太監交換身份?”
“是……”卓壽又呆呆頓了片刻,才像是懂得了從何說起,開始講述,“卑職出身軍戶,自小隨父母在順天周邊戍守。安兒他家是屯軍,常年在邊關屯田,他從小就愛跟我玩,我們一起上山摘果、下河摸魚,漸漸長大。後來……我十七歲、他十三歲那年,我們偷跑到營堡外獵兔子,結果遇上了亂匪。我被匪徒射傷,安兒為了救我,跑往相反方向把他們引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說到這裏,卓壽圓睜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當年情形,眼眶通紅:“我一直以為,安兒因救我而死了。直到三年後,我父母告訴我,我們卓家和葛家上代有親約,讓我去杭州葛家求親。我本無意此事,但我家人丁單薄,這一代更是隻剩我一個,自然得結婚生子。我動身南下,葛家商議後,選擇讓葛稚雅遠嫁……但我沒想到她是個那麼難對付的女人,她和我想象中乖巧聽話的江南女子完全不一樣,執拗又強硬,而且太過聰明,實在不是個當妻子的好人選。”
阿南聽到這裏,忍不住點了點頭,插嘴道:“而且冷血無情,下手狠辣,是個幹大事的人,灶台和後花園怎麼可能困得住她?”
朱聿恒知道她指的是葛稚雅殺害萍娘的事,也沒說什麼,隻瞧了她一眼,示意她好好聽下去。
“六月初二,我永遠記得那一日。黃昏時分,我來到徐州驛館,正牽著自己的馬去喂食,穿過前院時,發現有個人一直在看我,於是我一回頭……”
說著,卓壽也緩緩回頭,看向坐在地上的卞存安。
卞存安已經滿臉是淚,他抬手掩住自己那雙狹長的鳳眼,無聲地哭泣著,不敢看卓壽。
“我沒想到安兒沒死,更沒想到,與他重逢時,他竟然已經成了……成了一個即將被送去應天服勞役的小太監。”卓壽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幾乎破碎不成句,“他那時剛剛淨了身,虛弱得隻剩一把骨頭,見我看向他,他張著嘴,雖然沒發出聲音,可我看得出,他像我們以前一樣,偷偷喊我,阿哥……”
阿南默然地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那種悲慟絕望仿佛還在他們的麵前。
“我偷偷和安兒見麵,知道了他失陷亂軍後的遭遇,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我知道,安兒活不了了!剛進宮的太監,要幹最粗重的活,受最凶殘的打罵,他又是被從亂匪中抓來的,宮裏沒人會庇護他,被折磨死了也是他的本分,而我……這輩子連替安兒收屍的機會也沒有……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後院,坐在房內,想著安兒此生如此不幸,悲從中來,不覺嗚咽出聲。就在這個時候,門被人一把推開,葛稚雅站在門口,嘴角帶著譏嘲的笑,抱臂問我:‘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你舍不得那個小太監,去救他不就行了?’”
“救他?我怎麼才能救他?”
陷在絕望之中的卓壽,當時無望地問葛稚雅。
葛稚雅抬起下巴,示意院中道:“我看這徐州驛站的地勢,很容易就能改成我家的鬥火陣。我問你,你真想救那個小太監,豁出一切,一輩子無怨無悔嗎?”
卓壽略一遲疑,隨即重重點頭,咬牙道:“我這條命是安兒救的,就算為他死了,也是一命還一命,值得!”
“那就好。”葛稚雅一揚眉,說道,“你要是真想救他,我就幫你一把。今晚我會在院中放一把火,到時候利用濃煙火光遮掩住所有人視野,你就可以趁亂帶著小太監逃走了。隻是逃出去之後,你們就隻能亡命天涯了。”
卓壽自然知道,登記在冊的太監於押送途中失蹤,肯定會遭到搜捕。本朝自太祖以來,對戶籍管理極嚴,他又是軍戶身份,軍中搜查最嚴格,卞存安自然也不可能瞞天過海,跟著他回去生活。所以救了卞存安之後,他們兩人唯一的出路,隻可能是一輩子躲藏在深山老林,不見天日。
但,想到卞存安那枯瘦的身軀、氣息虛弱的模樣,卓壽毫不猶豫便道:“好!天下之大,我總能找到一個地方,和安兒隱姓埋名地生活!”
葛稚雅嘴角一揚,說:“那就好,希望以後我們的人生,都無怨無悔。”
卓壽這才想起,這是自己的未婚妻。他遲疑著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給你這樣的男人。”葛稚雅靠在門上,望著驛站之外高遠的天空,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不屑的笑意。
“但我也不會回葛家。我想試試去找個活兒幹,一個人好好活下去,最好是王恭廠、神機營之類的地方,我喜歡火,也很擅長。”
“那不可能的。”卓壽忍不住說,“你是個女人。”
葛稚雅抬起自己的右手,盯著上麵那個猙獰的傷口,冷冷地說:“是啊,我為什麼是個女人?”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驛站的火勢失控了。
在葛稚雅布置好的火陣尚未發動之前,四麵八方傳來了悶雷聲,隨即天搖地動,楚家六極雷與葛家的鬥火陣相激相促,整座驛站化為火海。
住在後院的人狂奔逃竄,卻沒有任何人能逃出這座修羅地獄。
熊熊烈火之中,卓壽終於在滿院哀呼的小太監中找到了卞存安。他拉著卞存安,順著葛稚雅指引的方位奔去時,卻看見她呆呆地站在濃煙烈火之中,盯著院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卓壽上前推了她一把,急道:“快走,來不及了!”
她聲音顫抖,問:“他們……都死了嗎?”
“估計是逃不出來了,你再不把火勢收一收,說不定咱們也都要死在這裏!”
“我收不了,火勢已經失控了,我隻能竭力辟開一條通道,把你們送出去。”
雖然他們避在濕氣最重的角落,但濃煙彌漫之中,葛稚雅還是被嗆到了。她捂著嘴咳嗽,說的話卻讓卓壽無比心動:“卓壽,我……喀喀,忽然有個想法……你和卞存安不必逃了。你們不必受到官府追捕,甚至可以帶著他供養父母。而我,也不必再當個女人了。”
卓壽扶著奄奄一息的卞存安,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這樣的烈焰之中,忽然說出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都死了,這世上,知道卞存安和葛稚雅的人,隻有你了。”烈火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濃煙讓她的神情帶上一種扭曲的怪異,隻有她的眼睛,因為亢奮而亮得嚇人,“所以我變成這個小太監,或者這個小太監變成我,又有誰會知道呢?”
“你瘋了!”卓壽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太監?”
“我自有辦法。相比之下,這個小太監假扮我,可能還要你幫他多遮掩一下。”葛稚雅帶著些微的癲狂,冷笑道,“太監的身份很合適,這是上天送到我麵前的機會。而你們呢,我勸你不如也賭一把,順天衛所天高皇帝遠,大不了事情敗露時,你們逃到大漠去不就好了,放羊放牛,逍遙自在,怎麼都比你們從中原腹地逃亡強!”
卓壽呼吸急促,吸進去的煙塵又似在他的喉管與肺部灼熱燃燒,讓他也被葛稚雅那種狂熱所傳染,在這無數人哀號的火中,他咬一咬牙,狠狠說:“你說得對,怎麼都比在這裏開始逃亡強!”
見他終於下定決心,葛稚雅抬起手,向他比畫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雖然不太可能遇見那些嫌棄我的親人了,但,最好還是做個差不多的傷痕吧,至於臉,隻能說被火燒毀容了,常年戴麵紗。”
說話間,火焰終於燒到了他們這個隱秘的角落。
葛稚雅快步走到堅實的圍牆前,匆匆埋了幾個竹管。卓壽架起虛弱無力的卞存安,焦急地問:“你這……能行嗎?”
“我查看過了,隻有這裏是最薄弱的地方,但我攜帶的炸藥分量不夠,需要火力燒過來才能相助……來了!”她翻身避開撲麵而來的火焰,卓壽擋住卞存安,不讓火焰侵襲到他。
火力猛烈衝擊,伴隨著隱隱雷聲,她埋下的竹管齊齊爆裂,下方正被火焰烘烤的磚塊頓時碎裂。
不需葛稚雅再示意,卓壽用盡全力踢踹那片被震碎的磚牆,終於聽到“嘩啦”一聲,出現了一個足以容納人通過的牆洞。
卓壽抱著卞存安,看向葛稚雅,問:“你準備怎麼逃?”
“你別管,我自己會安排的。”葛稚雅說著,向著火海倒退了兩步,甚至抬起手,向他和卞存安揮了揮,不無嘲諷地說道,“祝你們得償所願!”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葛稚雅。靖難之役中我爹與我因軍功而步步擢升,但每升一級,我心裏的害怕恐懼就更深一層,因為我知道……我離拋下一切與安兒去塞外放牧的可能性,也越來越遠,漸至不可能了……”
二十一年前的這場大火,火焰早已被撲滅,死者也早已從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消退,可卓壽與卞存安慘然相望,卻似那片火海一直蔓延在他們的心上,無法熄滅。
“而葛稚雅,她成了卞存安之後,確實一直隱藏得很好,直至她成為王恭廠的廠監,我才真正地佩服起這個女人來——她用了二十一年,終於站在了自己當初想要的位置之上。而且,還能將自己保護得徹徹底底,沒有一個人關注懷疑。”
“確實。”就連朱聿恒,也不得不承認葛稚雅的機敏絕倫。他曾多次與葛稚雅接觸,卻從未察覺到她是個女人,甚至,因為她刻意營造別人對她的厭棄,他連探究她的念頭都沒有過。
而阿南看著麵前這有二十多年交情的兩人,有些同情地問:“對了卓大人,其實我一直想問,卓晏是誰的孩子?”
卓壽木然道:“我和安兒回順天不久,就被派往邊境小衛所戍守。那裏不過寥寥幾十個守軍,要瞞過別人耳目是很簡單的。我在偏遠的村裏花錢找了個女人,勉強讓她懷上了,十個月後生下一個男孩。我爹娘見卓家有後,大喜過望,等晏兒稍大點二老便接回順天親自撫養,把他寵成了那紈絝習性……”
“阿晏挺好的,個性單純善良,他會平平安安的。”阿南說著,看向朱聿恒,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你說呢?”
朱聿恒見她眼中盡是期待,便低低地“嗯”了一聲。
見他居然應了,卓壽忙拉著卞存安,一起向朱聿恒磕頭,說道:“多謝提督大人恩典!”
朱聿恒道:“你雖犯下大錯,但這些年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功勞赫赫,究竟如何處置,相信朝廷自有公斷。也希望你能與共犯抓住機會,將功抵過,我定會請聖上善加考慮。”
一聽可以立功補過,卓壽喜出望外,斬釘截鐵道:“請提督大人示下,卑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雷峰塔落成開光大典,選在六月廿八。
杭州城的百姓,提前幾天沸騰了。因為在六月廿五那一天,應天都指揮使要護送夫人棺槨進入雷峰塔,讓大德高僧先行念經祈福三日。
而沾了這個光,其餘大戶人家,若有未安葬的親人,也是紛紛尋找門路,想要送靈位祈求入塔,沾沾佛光。
阿南上街打探消息,果然聽到無數人的話題圍繞著這事打轉。
“哎,這位卓夫人不是全江南女子都豔羨嗎?嫁過去不久公公就封了侯,丈夫步步高升不納妾,兒子聽說也進京當官了!”
“可惜啊,聽說她死於冤鬼索命,死相可慘了!卓大人這般愛妻的人,自然怕她在泉下受難,因此懇求金光大師開了善門,在雷峰塔做一場大法事消厄解難。”
阿南最愛熱鬧,一見眾人講到這些神怪之事,當即就點了盞紅豆渴水,坐在茶棚聽起八卦來。
“所以說女人啊,嫁對了人就是一輩子享福。”賣茶的婆子聽客人們說得熱鬧,一邊搗紅豆一邊插嘴道,“這排場,嘖嘖,金光大師率眾在雷峰塔念三天三夜的佛經超度!這別說區區惡鬼了,地藏王菩薩怕都可以成佛了!”
“別說卓夫人了,就連她父母也跟著雞犬升天啦!”有消息靈通者,神秘兮兮地向大家宣布,“聽說啊,卓夫人的父母,在流放途中雙雙去世,葛大始終沒能找回來。卓大人一聽,當即命手下將當年埋骨的山頭徹底深挖了一遍,終於在土中篩出了葛夫人的耳環,找到了他們的遺骨。你說,要沒有這樣的好女婿,那葛家二老,不就是暴屍荒野的命嗎?”
眾人聽得這過程,個個咋舌不已:“好家夥,那二十年的荒山野屍,怨氣也不小啊。”
“手下把遺骨帶回來時,夫人也不幸去世了,卓大人自然將亡妻連同嶽父嶽母的遺骸也送進雷峰塔去了,希望佛法能消厄解難,超度他們早登西方極樂。”
又有人笑問:“卓大人這麼厲害,怎麼不幹脆把他們三人的骨殖埋進塔裏去?那才叫千秋萬代啊!”
“你這嘴怎麼這麼損啊?雷峰塔是鎮妖的,你家願意先人被壓在塔下,永世無法入土為安?”
在熱鬧的議論聲中,阿南喝完了渴水,和朱聿恒起身離開。
“卓壽說葛稚雅就躲藏在杭州,這滿城紛紛擾擾的,應該能傳到她的耳中吧?”
朱聿恒確定道:“就算不能,卓壽為了立功,也會想辦法的。”
“希望他不要讓我們失望。”阿南心情頗好,牽著頭頂垂柳玩來玩去,“說起來,阿言你還真厲害,你是神機營提督,可卓壽也是應天都指揮使啊,又不受你的管轄。結果你一開口說話,這個怒目圓睜的將軍當即就拜倒在你麵前了!”
“他心裏有鬼,因此怕事。”朱聿恒心口咯噔了一下,不知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麼,便隻以平淡的口吻答道,“而且我是天子近臣,與他這種遠在南直隸的外臣不一樣。”
“難怪呢,卓壽聽你說,能為他在皇帝麵前說說話時,他那神情頓時就不一樣了,好像立馬看到活路似的。”阿南笑眯眯地端詳著他,拖長了聲音,“所以阿言你放寬心啦,不要整天心事重重的。這案子馬上就可以落幕啦,你就瞧我的吧!”
正在此時,眼前忽有一道微亮劃過天際。
他們抬頭傾聽,一聲遠遠的炸雷,自山外隱隱傳來。
守候已久的雷電暴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