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喊山(八)(1 / 1)

啞巴手裏拿著那張條子,走過去拽住村幹部王胖孩。

啞巴比劃著的意思是:你打了條子的,怎麼說把人帶走就帶走了,要你這村幹部做啥?

王胖孩說:“說,說!你明明會說話,要我拐著彎子辦事,你要是早說話,咱還用打條子?”

啞巴半天憋得臉兒通紅了才憋出一個字:“不。”

王胖孩說:“那你現在是哪裏在發聲兒?”

啞巴哭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尖,十年了,失語十年了,很難麵對一張嘴巴迎出一句話來,她的話被切斷了,十年來過的日子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疼痛和絕望。韓衝爹走過去拉了小書的手和王胖孩說:“要她跟著個殺人犯逃命,還要說話,絕了話好!”

外麵傳得啞巴會說話,但啞巴還是不說話。

韓衝爹找來村上的一個人要他來看一天粉房,他想進城裏去看看韓衝。

韓衝爹說:“你隻用把火看好,不要讓火滅了,火好粉才好幹透,下來的粉麵才不怕老漿臭,老漿臭的粉麵不出貨,還不夠精到,誰也不想要。午後喂一次豬,七八頭豬要吃三桶粉渣,你做好這兩項就好了,我搭黑就會回來。”

韓衝爹第二天就進了城裏。在看守所裏見到了韓衝,知道還在調查中。韓衝的雷管從哪裏來的?琴花給的。琴花的雷管從哪裏來的,發興從礦上取回來的。發興從礦上哪裏拿的,從他的保管兒子的倉庫裏找的。這樣下來一件事情就拉長了戰線。現如今才調查到了礦上,發興的兒也被看守起來了。

韓衝問他爹粉房的事情,他爹說:“好好,都好。那啞巴是真會說話。”

韓衝說:“會說話就好。”

韓衝爹瞅了韓衝一眼沒吭聲。

韓衝覺得有一句話憋在嘴裏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說了:“回去安頓啞巴,就說我要她說話!”

韓衝爹啥話也沒有說,點了一下頭扭身走了。

回到岸山坪,看到家戶都黑了燈了,唯有粉房亮著燈,村人正把火上烤的粉往下卸,一塊一塊的打碎。村人的身影映在牆上像個小山包。一伸一縮的,在黑黝黝的山梁上看著這麼點兒光亮,這麼點兒晃動的影子,心裏酸酸的,那個人就是我啊,我在替我兒子還債哩。

韓衝爹掏出兩合煙走進門放到磨頂上,說:“小老弟,舀一鍋漿拿兩包煙,我搭黑了,你也辛苦了。”村人說:“誰家裏不遇給難事,說啥客氣話嘛。”

韓衝爹覺得門外有個東西晃,反身走出去,看到是啞巴。韓衝爹看著啞巴半天說了一句:“韓衝要你說話。”

月光下,啞巴的嘴唇蠕動著,她感到了一種前所為有的東西撞擊著她的喉管,她做了一個噩夢,突然被一個人叫醒了,那種生死兩茫茫的無情的隔離隨即就相通了。

秋天的尾聲是悄無聲息的。蠶全部上了架,蠶在穀草上織繭,啞巴看蠶吐絲看累了想到外麵走走。因為長年閉門在家,很少到山間野地晃蕩,深秋是個什麼樣子她還真是不怎麼樣知道。山頭上的陽光由赤紅褪成了淡黃,抱了孩子站在崖頭上望,看到所有在地裏勞作的農民臉上掛了喜悅色彩。啞巴想,在地裏勞動真好啊。四處看去,但見天穹明淨高遠,少許白雲似有若無,望過去顯得開闊而清爽。之後山風湧動涼意漸生。她在粉房裏看著驢磨著泡軟的玉茭從磨眼裏碎成漿磨下來,就是看不到韓衝。看到岸山坪的人們一挑一挑的往家挑糧食,就是沒有韓衝。啞巴的心裏顫顫地有說不出來的東西梗在喉頭。啞巴回頭教孩子說話。

啞巴說:“爺爺。”

孩子說:“爺爺。”

秋雨開始下了,綿綿密密地下個不停,泥腳、牆根、屋子裏淤滿黴味和潮氣。天晴的時候,屋外有陽光照進來,啞巴不叫啞巴了叫紅霞,紅霞看到屋子外的陽光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