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喊山(七)(1 / 2)

蠶脫了黑,變成棕黃,變成青白,蠶吃桑葉的聲音——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樣,席子上是一層排泄物,像是黑的雪。

日子因蠶的變化而變化。眼看著一概肉乎乎蠕動的蠶真的發展起來,就不是篩子能放得下了。韓衝拿來了葦席,搭了架子,韓衝有時候會拿起一隻身子翻轉過來的蠶嚇唬啞巴,啞巴看著無數條亂動的腿,心裏就麻抓而慌亂,繞著葦席輕巧快樂地跑,笑出來的那個豁著牙的咯咯聲一點都不像一個啞巴。韓衝就想琴花說過的話:“啞巴她不是啞巴。”啞巴要真不是啞巴多好,可是她現在卻不會說話,不是啞巴她是啥!

韓衝端了一鍋粉漿給啞巴送。送到啞巴屋子裏,啞巴正好露了個奶要孩子吃。孩子吃著一個,用手拽著一個,看到韓衝進來了,斜著眼睛看,不肯丟掉奶頭,那奶頭就拽了多長。啞巴看著韓衝看自己的奶頭不好意思的背了一下身子。韓衝想:我小時候吃奶也是這個樣子。韓衝告訴啞巴:“大不能叫大,一個女娃家要有個好聽的名子,不能像我們這一代的名字一樣土氣,我琢磨著要起個好聽的名字,就和莊上的小學老師商量一下,想了個名字叫‘小書’,你看這個名字咋樣兒?那天我也和大說了,要她到小學來念書,小孩子家不能不念書。我爹也說了,餓了能當討吃,沒文化了,算是你哭爹叫娘討不來知識。嗬嗬,我就是小時候不想念書,看見字稠的書就想起了夏天一團一蛋的蚊子。”

韓衝說:“給你的錢,我盡快給你湊夠,湊不夠也給你湊個半數。不要怕,我說話算數。你以後也要出去和人說說話,哦,我忘了你是不會說話的。琴花說你會說話,其實你是不會說話。”

啞巴就想告訴韓衝她會說話,她不要賠償,她就想保存著那個條子,就想要你韓衝。韓衝已經走出了門,看到淩亂的穀草堆了滿院,找了一把鋤來回摟了幾下說:“穀草要收拾好了,等幾天蠶上架織繭時還要用。”

說完出了大門,韓衝看到大爬在村中央的碾盤上和一個叫濤的孩子下“雞毛算批”。這種遊戲是在石頭上畫一個十字,像紅十字協會的會標,一個人四個子兒,各擺在自己的長方型橫豎線交叉點上。先走的人拿起子兒,嘴裏叫著雞毛算批,那個“批”字正好壓在對方的子上,對方的子就批掉了。雞毛算批完一局,大說:“給?”濤說:“再來,不來不給。”大說:“給?”濤說:“沒有,你不下了,不下了就不給。”大說:“給?”濤學著大把眼睛珠子抽在一起說:“給?”說完一溜煙跑了。韓衝走過去問大:“他欠你什麼了?我去給你要。”大翻了一眼韓衝說:“野毛桃。”韓衝說:“不要了,想要我去給你摘。”大一下哭了起來說:“你去摘!”韓衝想,我管著你娘母仨的吃喝拉撒,你沒有爹了我就是你的臨時爹,難道我不應該去摘?韓衝返回粉房揪了個提兜溜達著走進了莊後的一片野桃樹林。野桃樹上啥也沒有,樹枝被害得躺了滿地。韓衝往回走的路上,腦裏突然就有一棵野毛桃樹閃了一下,韓衝不走了仄了身往後山走。拽了荊條溜下去,溜到下套子的地方,用腳來回量了一下發現正前方正好是那棵野毛桃樹。韓衝坐下來抽了一棵煙,明白了臘宏來這深溝裏幹啥來了。

來給他閨女摘野毛桃來了。韓衝想:是咱把人家對閨女的疼斷送了,咱還想著要山下的人上來收拾走她們娘母仨。韓衝照臉給了自己一巴掌,兩萬塊錢賠得起嗎?搭上自己一生都不多!韓衝抽了有半包煙,最後想出了一個結果:拚我一生的努力來養你母女仨!就有些興奮,就想現在就見到啞巴和她說,他不僅要賠償她兩萬,甚至十萬,二十萬,他要她活得比任何女人都快活。

天快黑的時候,從山下上來了幾個警察,他們直奔韓衝的粉房。韓衝正忙著,抬頭看了一眼,從對方眼睛裏覺出不對。韓衝下意識地就抬起了腿,兩個警察像鷹一樣地撲過來掀倒了他,他聽到自己的胳臂的關節哢叭叭響,然後就倒栽蔥一樣被提了起來。一個警察很利索地抽了他的褲帶,韓衝一隻手抓了要掉的褲子,一隻手就已經帶上了手銬。完了完了,一切都他媽的完蛋了。

審問在韓衝的院子裏,韓衝的兩隻手拷在蘋果樹上,褲子一下子就要掉下來,警察提起來要他肚皮和樹挨緊了。韓衝就挨緊了,不挨緊也不行,褲子要往下掉。一個男人要是掉了褲子,這一輩子很可能和媳婦無緣了。蘋果樹旁還拴了磨粉的驢,驢扭頭看著韓衝,驢想不知道因為什麼主人會和自己拴在一起。驢嘴裏嚼著地上的草,嘴片兒不時還打著很有些意味的響聲。

警察問了:“你叫臘宏?”

韓衝說:“我叫韓衝,不叫臘宏。我炸獾炸死了臘宏。”

警察說:“這麼說真有個叫臘宏的?他是從四川過來的?”

韓衝說:“是四川過來的。”

警察說:“你隻要說是,或者不是。你炸獾炸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