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初冬了,天氣越來越隱忍,日子越過越晦澀,許多活潑熱鬧的勁兒都退去了。但淹州好像是個例外。
因為,它一年四季都是這樣。
這裏山丘四起,花木低矮,人煙稀落。平日裏偶爾起一陣風,下一場雨,都透著漠然和隨意,好似看破紅塵的姑娘,除了感慨世事的苦澀外,沒有別的感情了。即使是細微的變化,也好像是姑娘將一縷發扣到耳後,安靜得不易察覺,隻有在越來越清淡的日子裏,淹州才偏偏被少數人想起。
平日裏忽略了這些孤單的角落,到了自己寥落的時候,才驚覺彼此同是淪落天涯。
它平凡,卻不妨礙它有驚豔四海的時刻,盡管那是短暫的,卻總有人記得。
一路北上,到墟裏青煙越來越淡的地方,什麼都擋不了視線了。天邊一半是千層雲,一半是晴空,日頭不高也還未落。莽原上悶聲乍起,那是兩匹壯馬劍拔弩張的較量。飛馳間,其中一個俯在馬背上的女子注視著前方,眼神如蒼鷹般迫人。而對麵,是個同樣手持韁繩策馬而來的人。那女子抿嘴冷冷一笑,靈巧的手指迅速從腰間勾出一把短彎刀,借腕力拋出,那把彎刀便打著旋兒飛了出去。
另一匹馬上的男子提刀輕鬆截住彎刀去路,它在頭頂盤旋了一會兒便被原路送回:“正中左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隻聞馬兒一聲嘶鳴,轉而向北奔去,後麵的女子接住彎刀,緊追不舍,達達的馬蹄聲一前一後地響起,順著枯草蔓延的方向滾來。“籲——”兩匹馬刹那停下,仰天鳴嘯,一男一女縱身躍下。
二人皆麵布風塵,看樣子已經趕了很久的路了。那男子當下警覺四顧,沒有察覺出什麼,又極目眺望,轉過頭對那女子溫聲道:“貞貞,我們要再騎半個時辰,越過前方這片草地,便能到碦山了。”
那女子幫他擦了擦他額上的汗珠,微微一笑:“嗯。我們歇歇吧,馬兒也累了。”那男子點點頭,解下肩上的包袱,又脫了最外頭的半袖狐裘,揉了揉就要往裏塞。“哎,給我吧。”那男子的手被那女子輕拍了下,停住了。女子接過被塞了一半的狐裘:“三個月沒見你,今日重逢時盼著你能有一星半點兒長進,哪曉得越發粗手粗腳了,竟也不疊一下,再弄壞了我可不熬夜幫你補。”
那男子笑嘻嘻地說:“我這從早到晚被你數說糾正慣了,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邊,沒人提點,難免就懶了許多。那索性日後這些事情都由你來做了,既省了我的功夫,你也無需費口舌。”那女子正把狐裘放在馬背上整理,聽聞他一席話便扯了扯嘴角:“喲,想法不錯。省了你的功夫誰來省我的功夫啊?馬兒走了一天都沒抱怨半句,這會兒也渴了累了吧。”說罷挑挑眉毛戲謔般瞧著他,那端莊的麵容雖不複年少時的靚麗,此刻卻透著少女的清麗活潑,看起來不像是三十多歲的人。那男子脫口道:“那是它們不會說話。”又訕訕地笑道:“是啊,馬兒很渴,比我還渴,正等著好心人去喂它們水喝。”他解下馬身上掛著的水囊去那邊喂水了。聽著馬兒的鼻息,那女子的麵龐綻開了笑顏。她剛把狐裘收進包裹裏,又拿了出來,披在自個兒身上。
那男子喂好了馬,便同她坐下來休憩。天邊的落日像浸在水裏的鵝卵石,將層雲勻出淡淡的金黃,慢慢地消耗著。映照在他們眼裏的,也是這般陸陸續續冷靜下來的熱切。“淹州地處西北,多數時間裏滿城的淒風苦雨,竟也有這麼溫和的晴天。”他仰起頭,欣賞著這開闊的四方。這裏的太陽與京城的太陽不是一種樣子,京城裏的豔烈,多情,它卻自然,溫厚,坦蕩。
那女子莞爾:“若是盛夏,恐怕你便不會這麼說了,這種地方的氣溫變化太無常。不過我們一趟碦山這種偏遠之地,能看到這樣的祥和之景已甚是難得啊,這倒讓人想起了當時名震四海的曲娘石壁了。唉,本來是有機會一睹它的豐采的。”她的眼睛裏漸起一絲憂鬱。
“是啊,就如這半晴半陰的天,指不定什麼時候那狂雲就占了上風,搶了西邊的風頭。”他看了看倚靠著他的她,不由得心生憐惜,輕撫她的肩。
讓他們心生遺憾的,就在翻過前方那座山頭就能見到的碦山之下。
曲娘石壁,原是隱蔽在碦山的洞窟裏的一組恢弘的壁畫。前年一場大地震讓碦山一角開了個口子,遂掀開了它的麵紗,這消息起初是從一個鄉民那裏傳出來的,之後便傳得沸沸揚揚,震動京師。三日後,朝廷派來一支勘察隊,有京城最頂級的史官、畫師、工匠等,為首的便是衛道之——丞相衛鳴之子。說起來,這個衛道之與此刻身在淹州莽原的兩人——滕謙和伍貞貞交好,他本人不似他父親老於世故,卻是文武雙全的奇才,尤其是對繪畫深有研究,這次奉命前來多半不是為了立功,而是他的興趣所在。他們進洞窟的時候,岩壁上呈現的是一幅幅讓人一世也無法忘懷的畫麵:衣帶飄拂的仙女,或素手反彈琵琶,或端坐如蓮花綻落,飛丹流彩,如夢似幻,眾人皆讚不絕口。兩天後,碦山的所有人都見證了一件“天女下凡”的奇事——一個女子打碦山經過,她的傾城之顏、婀娜之態竟與那飛天一模一樣。她是曲烈凡,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住在碦山,人稱“曲娘”,那石壁的名字由此得來。
這座碦山和這個女子真像上天送來的謎,而關於謎底的猜測一直不絕於市井街巷,其原因不僅在於出現的驚喜,更在於消失的迷離。又過了三天,碦山再一次地震,這次比上一次還要強烈,整個石窟唯一的口子又一次合上了,合得死死的,山體也大幅度地塌陷。雖說除了一部分人受了傷之外,所有人都在洞口封閉之前逃出來了,但是所有人都對這一萬古之謎深埋地下感到惋惜和痛心。
後來衛道之將曲娘帶回了京城,但京城中有關於碦山石壁的詩詞紛紛流傳,加上奇女子曲烈凡的出現,人們的關注熱情一直有增無減。後*曆了一些曲折,曲娘得到衛府提拔,在京城新開設舞樂坊,曲娘和衛道之的關係也越來越近。據說有一次聖上召見她,她隻回了一封信便拂袖而去。直到後來有一天,衛鳴六十大壽的時候衛府辦壽宴,蒼鷺——昆侖換月廊廊尊突然出現,殺死了曲娘,衛道之也身中劇毒,當時伍貞貞也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