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謙一直對自己那日在雲台山莊臨時有事耽擱了而深感內疚。伍貞貞想起那個靜若白蓮的女子,那個雖隻見過兩三麵、心裏卻十分憐惜的女子。她安慰他說:“該來的終會來的,即使你準時到了也不一定能幫得上忙。”
他看看她,輕歎了口氣:“我隻是恨,人生,無常。道之雖為權貴,可你我都知這衣食無憂的生活並非他平生所願,否則怎會……如今鷺姐姐走了,曲娘也香消玉殞。”
“說來也巧,我向來很少做夢的,這兩日卻總夢到你,恰恰昨日收到你的飛鴿傳書,便連夜趕過來。幾個月憋在心裏的話終於可以說出來了。”滕謙挽住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雙目微閉,眉宇間盡是不忍:“當日你我立場不同,心結難解,如今重逢,那些傷心的過往就讓它們過去吧。”
伍貞貞聽了他這番話,心裏倒生出些感激和寬慰,她和她的謙哥,自六年前在宣州瓊花閣相遇開始,一路走到今日,相濡以沫,患難與共,能珍惜的當珍惜才是。“我知道的,當時情況特殊,他們根本不會相信鷺姐姐,你是不希望我與武林各門派、與朝廷樹敵太多,一時沒有更好的計策,才在殿裏逼我屈服,逼走鷺姐姐,以免我沒救得著鷺姐姐,反而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她抬手為他撩起一縷掛在耳邊的亂發:“已經兩個多月了,也不知道鷺姐姐現在身在何方。謙哥,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是不信世俗偏見的。縱然鷺姐姐和曲娘之間有隔閡,但她為人坦蕩,是不會公然做出傷天害理的事的。”
滕謙想起那日在衛府,在場所有人向蒼鷺發難,而隻她伍貞貞一人挺深護著蒼鷺,自己站在衛道之那邊沒有替她說一句話,雖然心裏是想護她周全。他滿心愧色地將伍貞貞攬入懷中:“貞貞,你可知那日你大義凜然的模樣讓我很是欽佩。我記得我剛趕到的時候你鷺姐姐正被他們逼得無路可退,而你堅決說鷺姐姐是被人下了迷藥栽贓嫁禍的,我一直想聽你的解釋,你現在給我說一遍吧。”
她搖了搖頭:“鷺姐姐是怎麼被陷害的我不清楚,當日我撥開人群,見到倒在血泊中的曲娘和旁邊手持剪子的鷺姐姐,一下子慌了神。鷺姐姐看到我,嚇得把手中血淋淋的剪子扔到了地上。後來道之責問她,她隻扔了一句‘你認定了是我殺的就殺了我替她報仇吧’便再也不抵抗了,可急煞我了。道之對烈凡的死一時無法接受我能理解,畢竟有這麼深的感情,但是鷺姐姐心裏藏著事兒難道他看不出嗎?竟絲毫不維護鷺姐姐,真讓人心寒。”
“你也別這麼說,當時那麼多人在場,最終大家還是妥協的方式擱下了這件事,鷺姐姐暫時安全了。”
伍貞貞歎了口氣,繼續道:“他跪在地上抱著曲娘,我正欲指責他,忽然見他兩隻耳朵的耳垂處各有一個黑點,心裏一驚,再仔細一想便知他這是中了黑玫瑰花之毒,看他的樣子應是服毒很久了,且每次服的劑量非常少。這種毒極厲害,我師父曾經研製過藥方,但也隻完成了配藥的七八分便過世了。我索性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東西,看到了一張榆木桌,湊近一聞,果然有淡淡的九色萱草粉的味道。這也是種十分罕有的植物,可作香料可作藥材,具有輕微毒性,和黑玫瑰一樣隻有在像淹州這樣的西北偏遠地區才可能生長。它把人迷暈,並且揮發性太強,基本不留下什麼痕跡,而榆木能延長香料的味道保存下來的時間。但是我根本無法將它收集起來給他們看,所以也是有理無憑,而且……”
“而且考慮到大家所知的熟悉西北風土人情、熟悉用毒的,除了你火銅派在江湖最負盛名之外,還有遠居昆侖的換月廊包括道之在那裏的親信。”
伍貞貞點點頭:“沒錯,還有曲娘這個來自涼州的女子。”
滕謙撥弄著野草,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原來是這樣。以你火銅派的出身,毒學藥理功底遠超一般人,凶手懂得用這些毒,他在這上麵費的功夫也是了得。想一想道之位高權重、行事直爽必得罪了不少人,而曲娘在京城中聲望極高人緣甚好亦遭小人記恨,鷺姐姐雖坐上廊尊之位一年多,但換月廊百年來血染江湖,結下不少仇家。這三個人都可能是最終目標。這些日子我曾想,這會不會是曲娘做了替死鬼,鷺姐姐做了替罪羊,而道之才是最終目標呢?現在發覺這不太可能。凶手潛伏在衛府許久,給道之下慢毒,卻不毒死他,也許是不想累及無辜。”
“我就是擔心這一點,所以才勸道之避居碦山療傷,等我的解藥……也不知他是否借機在西北這一帶差人調查。不管凶手的目標是誰,我最怕的是鷺姐姐攬下所有罪責隻為包庇真凶,因為這隻能說明真凶是我們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如果當日你說的嫁禍是成立的,第二個可能性是,凶手忌憚鷺姐姐實力太強,便用嫁禍的手段假他人之手害死鷺姐姐。可凶手是如何得知鷺姐姐那天會到場呢?這是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事。第三個可能,就在於曲娘自己和凶手的過節了。謙哥,你相信嗎?曲娘這樣一個女子,在死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謎。”
滕謙的困惑藏在心裏很久了,他長長歎道:“曲娘的出現,就是個謎啊。”
他們對視了一眼,未做聲。
曲烈凡,仿如從壁畫裏走出來的人,世人都惋惜她絕代芳華隻刹那便凋謝。那場地震,將橫空出世的燦爛文化,連同曲娘和壁畫的關聯一起埋葬,隻剩下無數傳說和猜測在人世流傳。
“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鷺姐姐。”伍貞貞說,“不瞞你說,兩個多月前她秘密來火銅山找我道別,依然是什麼話都不肯說,隻叫我好生保重,我看見她心灰意冷的神情真是又心疼又氣惱,這事怎麼能隨著他一走了之便徹底算了呢?你說這兩人是怎麼了,兩年前說斷就斷,真是一點退路也不留,還當著我們的麵說情義如故,如今都鬧到一個誣陷一個全不在乎的地步了。他與鷺姐姐恩斷義絕也就罷了,既然連鷺姐姐都已經看開了也就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但你看他的做派,曲娘的死就這麼算了嗎?怎麼江湖上完全聽不到他著手調查的風聲呢?虧我這三個月來避居火銅山沒日沒夜搗鼓那要命的七葉樓,好容易製出解藥,你說我這麼拚命救道之那個薄情人的命幹什麼?好讓他有氣力追殺鷺姐姐麼?倒不如現在就隨你去了雲台山莊過逍遙的日子,還送什麼藥。”想到這她氣惱不已,搶過滕謙手中的野草一片片地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