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史氏曰:欲海無波,人自沈溺;英雄蟬蛻象表,泥而不滓。縱令西施在目,適以激發才情。驟有吳越羈勝之天致,詎必唾去乎!楊用修裁剪翰苑風雲,纖至紅拂、紅綃,紅線,褻至春宵秘戲圖,鹹入丹鉛,萬古不以貶美。且夫昌黎之桃柳,樂天之蠻素,二氏不謠諱也。顧跳出淫字窠臼,作品高耳。粵若《鄭風》所載,舒而兮;毋使龐也吠,可稱色不犯乎哉!溱洧水上,男女歡會,鵲鶉疆疆奔奔,國風不掩。自是千古風流案,緬彼素娥,曷褻焉。
按白氏六帖,素娥,唐武三思嬖姬也。生時有百花之香,冉冉從空中飄至,馥鬱滿室。既墮地,覺肌體自香,口氣隨風而揚,疑吐蘭麝。繈抱中,瑩徹如廣寒玉蟾,隱隱晶光逼人。母韞絕憐愛之,不知乃花月之妖,結為一靈,而托胎於人間。實幻又實非幻,故其靈心慧性,牢籠陰陽之態,峻奪人魄,第花間月裏精魂。素娥不逗漏,而三思從人間得來,但亦平等相視,渾渾沌沌,安置那壁廂。初不之奇,後漸以奇嬖也。
三思者,武則天後猶兒寵愛,公卿以下,爭希旨取容,賂遺珍寶,四麵而至。窮奢極欲,以明得意。就京城大起第舍,山池園台,洞天閣道,綿亙數十裏。花木鳥獸,四時皆春,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縵回連屬,周遭相望。收選天下曼姝豔質,及他公卿所進美女,充其中。粉白黛綠,列屋閑居。歌鍾行廚帷帳之數,不移而具。選勝在我,濟勝在人。有時乎,境與意會,巡匝趣賞,車行酒騎,行炙一人先千人隨。隨群姬若隊而合,遺簪墜馬,珠翠狼藉於道。翳袖暢裾,香聞滿京都。所至脫略,盡與紅裙角勝。搜天之巧,窮日之力,靡夕不月;靡飲不夕。從行諸姬,次第進禦。雲雨巫山,興濃輒極。當時所幸,數人最著。桃姬善詞,小桃歌之;桂娥善吹,佛奴庶幾;蘭姬善笑,奕稱國;寶兒握搠,亞鬥其側;紫雲草書,雅亦善酒;雲英善舞,巧笑倩。餘者皆灼灼,有名莫傳。仿佛群玉之府,依稀篷島之天也。
素娥雖未幸,實其行中第一。然質居人先,選居人後,群姬妒欲抑而掩之,竟難得近三思身,句句承恩也。憤憤鬱抑,情況無聊,見楊花之亂飄,感春風之駘蕩。適有蝴蝶雙來,激動熱腸,遂作“春風蕩”一詩以自見,詩曰:
春風蕩,春風蕩,柳絮漫天雪作浪。
—春花事渾無主,蝴蝶雙飛輕薄相。
拍將春色上釵頭,衩頭單鳳成惆悵。
同心欲寄求鸞曲,勻指調箏寫情況。
欲彈若懶指下遲,知音不逢負肮髒。
回頭顧曲有有郎,應解勾除相思帳。
隻恐風吹別調間,對麵空彈千古上。
夜來反側不寐,聽曉鍾之已動,憶洞房之將起,自慨取寵無快捷方式,長門興怨,計亦拙也。又作“長門嘲”一首以自見。詩曰:
爇鼎熏衣趁月明,枕歌長樂聽鍾聲。
惜金不買君王賦,錯把相如怨薄情。
二詩詠在壁,群姬愈妒生瞋,私喚侍女揭卻,竟不使三思見也。天與其會,人與其緣。異日,三思出遊園亭,群幸盡隨。宛轉流連,回睇周眄,笑麗冶之滿堂。恨天人之末遇,竊憶美女入宮,群姬見妒,飛燕昭陽,不可料也。搦管題詩,命留木蘭亭北。詩曰:
春風紅紫儼成行,滿院梨花妒海棠。
細數叢中誰第一,恐閑飛燕在昭陽。
素娥聞詩,潛窺其意,喜不自覺。漸漸稱身以近之。三思初與目成,雖驚愛,猶夷夷未狂也。少選間,熟視流涕,綽約兮芙蓉—朵。隱映初出之日,鮮豔流動,濃纖得所,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約素。修眉丹唇,明眸靨輔,芳澤無加。鬆華不禦,實平生過眼中未有者。心猶以為素所禦之姬,或者恍忽莫記其人,且信且疑,乎曰:“卿卿,毋乃小玉乎?”小玉引身而前曰:“奴在。”又乎曰:“卿卿,毋乃楚蘭乎?”楚蘭引身而前曰:“奴在。”前後連喚數十人,皆非。又連喚出數十人與比。數十人雖嬌嬌自矜,不敵也。三思狂喜莫禁,恍然楚襄王之遇神女在陽台,又恍然鄭交甫之遇解佩女在漢濱者。聽然而笑,亟喚進禦。
素女正曠女,甫幸召入,半推半就,欲嬌欲澀,薦枕席之溫柔,從交接之大綱。其初試也,如牡丹初芽,金蓮蹴損,進則弩機之脫,一舉透革;縱之則六馬放轡,欲罷不能。一入促節,淒風驟雨,油然沛然。深造之,則如春光結局,落紅千點。既而起斂衽席,鬢墜髻散,姿態愈妍。三千如花女,倚欄並望,黯然失色。自後諸姬退房,素娥專寵。排日看花,臂攜酣醉。醉則離宮共止,黻帳高張,窈窕入幕,盡其賣弄情態以嚐之。卜日卜夜,隻恨寸陽為短。三思如禪心落在魔女手中,任憑調弄,殫極伎倆,竦身抖神以當之。兩情琴瑟,法演四十三勢於茲。凡皆遇景生情,遇情生勢。每一勢,素娥輒曰此乃某名。君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