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陰雲(1 / 2)

原本好似萬千白羽隨風怒揚的風雪此時已然轉作針尖大小的微粒,自澄清如洗的天空中搖晃著飄落下來,輕輕柔柔地如同少女那溫軟的柔荑拂在人的身上。

冰涼雪白的世界有如陳釀美酒,醉人無形。而這晶瑩世界中的一方院落也出落得格外純淨安寧,原本的高牆大院為積雪所襯反倒顯得緊湊秀氣了許多,唯有那無數大小不同的火紅燈籠正彰顯著這寧靜中透出的喜慶氣氛。

老梁頭拄著掃帚站在雪地裏,看著積了一尺多厚的雪地,再看看握在掃帚上那雙幹枯的手,原本因為家中這份喜慶而滿是笑意的臉漸漸平複下來。

凝視那積雪半晌,老梁頭的視線似乎也被那份無暇的白色耀得有些睜不開,隻聽他那略顯低沉的聲自語道:“終歸是老了,我居然也會觸景傷神?嘿嘿,當真是老了。”

老梁頭名叫梁喜發,在張家做了二十六年管家,今年六十有九,眼看過了春節便要進入古稀之年。

“師兄老當益壯,哪來得‘老’字可言?”一個溫和淳厚的聲音響起,從內院拱門後走出一個豐神俊朗的中年男人。

梁喜發看到來人,滿是褶皺的臉上又重新現出了笑容。他微笑道:“承師弟吉言,為兄能看到雲兒出生已是三生有幸。算來算去,我這歲數也不過是黃土及頸而已,老亦老矣,又有何懼?”梁喜發嘴上說得輕鬆,甚至還沒忘了用那雙大卻枯瘦的手在自己脖頸邊上比劃了幾下。

被稱作師弟的中年男人名為張重山,原是江湖上一號響當當的人物。當年年僅三十的他就已在武林中闖出了偌大的名號,誰知正當如日中天的張重山卻突然銷聲匿跡,好似之前種種事跡都成了傳說。

時至今日,已步入老年的張重山也是五十有六。不日前家中兒媳才生下了一個男嬰,全家人這些天都沉浸在弄孫戲兒的快樂之中。

張重山聽到梁喜發提及孫兒,儒雅的麵龐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這次兒媳難產,還是多虧師兄你醫術精湛,否則雲兒這小家夥又怎能順利降在這世上?我這做師弟的,感謝師兄還來不及,倒是師兄太過言重了。”

梁喜發微微一愣,雙眉高高揚起,大聲笑道:“重山,你我之間,何時竟需要這個‘謝’字了?”這位眼看步入古稀的老者一語之後,眼中竟然透出了一股常人難及的深邃,仿佛兩眼無底的古井。

張重山聞言須唇翹起,上前幾步拉住梁喜發的手笑道:“師兄所言甚是!從我被師父撿回去的那天起,咱們就已經是兄弟了。師兄照顧了我二十一年,替我與秋妹牽線搭橋,又照顧了我家二十六年。這份情義之深,倒是我剛才的話顯得矯情了。”

梁喜發聽著張重山的話心中感慨,眼前這年已五十六歲的老人,確實可算是自己從小一手帶大,不論人品武功,都由自己親自傳所授,明裏是師兄弟,實則比親兄弟還要親。

張重山拉過梁喜發的手,好像想起了什麼事似地一指那通往內院的拱門說道:“燕秋燉了蟾參湯,我光顧著跟師兄說話,差點給忘了,這活先放著,回頭讓小七打掃,咱們先喝湯去!人人有份,晚了可就涼了。”

梁喜發被自己這已然五十六歲的師弟那孩童也似的興奮勁逗得笑出聲來,也是,能讓這位曾經叱吒江湖的張重山卸下一切坦呈自然的人屈指可數,這位梁喜發則正是首位。

張重山拉著梁喜發,兩人推門而入。這內院小廳之中此時已然熱鬧十分,眾人一見梁喜發隨著張重山進來,紛紛壓低了聲音打著招呼,最後則是張重山發妻江燕秋一句輕聲的“大哥來了”作了這一翻招呼的總結。

數個圓轉總共七人與張、梁二人打過了招呼,除了江燕秋和正在她兒媳懷中呼呼大睡的小雲兒,一個個都是轉回頭去,與自己眼前那一大碗正飄著濃香熱氣的雪蟾玉參湯繼續“戰鬥”。張家就是如此,這廳中有主有仆,卻又無主無仆。

江燕秋給丈夫和大哥端過蟾參湯,笑道:“你們兩個晚來了一步,小家夥這才睡著。”

張重山聞言輕聲笑道:“我走之前小雲兒還興奮得不得了,居然轉眼就能睡著,這份本事可比楓兒小時候強多啦。”

江燕秋被丈夫勾起了當年照顧年幼多病的兒子時的記憶,瞪了丈夫一眼,輕笑道:“你還好意思說,當時聽說楓兒體弱,不知道哪個急得連韃子皇宮的藥閣都給翻了,隻為找到大哥所說的藥方所需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