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和眼淚(1 / 3)

“啊,這是美妙的幽會……”

他用蘸水鋼筆在紙上亂劃,字跡七歪八扭。室內響著俄國風味的莊嚴音樂,他估計這是肖斯塔科維奇①的《第五交響曲》。他的手指尖直顫,又接著寫下去:

①肖斯塔科維奇(1906—1975),前蘇聯著名作曲家,《第五交響曲》是他的一部重要作品。

“但是我們得分手!”

兩行熱淚撲簌簌地掉到紙上。他掏出手絹擦去眼淚,又寫下去:

“去年一年我是和她一起度過的。幽會可真美妙呀!我們緊緊地擁抱,如今鬆開了,要各走各的路了。”

他歎了一口氣,把視線投向半空:

“然而,我無處可去。她有地方去,我無處可去!”

他低頭看了看酒杯,又吸了一口氣:

“啊,她年長,她比我年長……可我是死心塌地愛她的。一天,她突然宣布要離開我,為了去當一個陌生男人的妻子……啊,這是不可能的。不行,不行!”

他扔掉手裏的蘸水鋼筆,把紙揉成一團。盡管房裏安靜又暖和,但他渾身亂抖,臉上直淌冷汗。

他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懦弱的大學生,中等身材,幹枯的臉上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看上去不太摩登。然而,筆挺的鼻梁,閃爍的目光,說明他很聰明。他是一個秀才,而且像女人一樣害羞、內向。但是他胸中燃燒著苦悶的火焰,熾烈到足以把他的身體焚毀的程度。實際上,在即將和那女人分離的時刻他非常痛苦,最近幾天一直發燒,兩眼充血,通紅通紅,吃不下東西,還睡不著覺,所以本來就不漂亮的麵孔,瘦得不成樣子。

他做了個手勢招呼女服務員。身體很結實的女服務員急忙向他走來。紅色連衣裙底下露出兩條雪白的大腿,看上去筆直,惹人喜愛。

“再來點啤酒。”他含糊不清地說。

“嘿,算了吧!”女服務員以關心的口吻說道。

她的臉上有幾顆很大的粉刺。

“叫你拿來!”

他突然神經質地瞪了她一眼,女服務員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不一會兒就拿來一瓶啤酒放在他麵前,然後悄悄地坐在他對麵的位子上。

“我替你倒,”女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朝他的杯子裏斟酒,“今天就您一個人?”

他一聲不吭,拿起酒杯朝嘴邊送。

“您有什麼心思吧?”

他放下酒杯,瞪了女服務員一眼。

“怎麼一個人來?”

他默默地瞅著女服務員的大鼻子和厚嘴唇。

“咦,您好像在哭?”

女服務員發現他的眼睫毛濕乎乎的有水氣,便抬起了屁股。

“不能安靜點!”

他用發怒的眼光瞪著女服務員,但女服務員的神情顯得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接著問:

“那位沒有來?”

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女服務員眼睛眨巴眨巴地閃動著,連忙替他把空酒杯斟滿。

“為什麼不來?”

“往後她不會來了,”他囁囁嚅嚅地輕聲說罷,反複嘀咕道:“往後不會來了!”

他的聲音發抖,好像就要哭出來似的。也許是為了要忍住哭,他端起杯子把酒全部倒進嘴裏。

“為什麼不來?為什麼?”

女服務員奇怪極了。

去年一年,這個其貌不揚的大學生幾乎每天都和一個美貌的姑娘在這爿店裏相會。她一直懷著好奇心用妒忌的眼光注視著他們。怎麼看也是女方勝過男方。臉蛋漂亮,身材頎長,言行文雅,顯得超群脫俗,這樣的姑娘竟然心甘情願地和一個猥瑣的大學生幽會,不禁使她覺得奇怪。然而,現在他們好像終於分手了。這就對了!女服務員心裏暗暗稱快:“我早就曉得會這樣的嘛,現在該輪到我了!應該好好安慰一下這個小夥子。”

實際上,女服務員對這個其貌不揚的大學生懷有好感。起初她連正眼兒也不對他瞧一瞧,等到幾乎每天都看到他和美貌女子相會,最後竟覺得這一對原本不般配的男女非常般配,連男方也開始顯得滿像是一個人物了。她甚至想過是不是男人身上有某種魅力,才使那美貌女子如此神魂顛倒。

這所謂的魅力是很容易想象到的,也就是說那男學生的家裏好像並非是財主一類,因為最近幾乎都是女方付帳,由此看來,女方反而可能是富家女。

“幹嗎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他蜷縮著上半身,瞪著眼睛,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顯得很沉。

“擔心斷了客人。我巴望你們兩位經常到我們店裏來。”

“以後不會來了。”

女服務員衝著他抬了抬下巴:

“兩個人都不來?”

“我會來的。不過,不能經常來,沒錢!”

酒瓶空了。他瞅了女服務員一眼,女服務員站起身來故意扭著屁股去拿了兩瓶酒來,一放下酒,又問道:

“那位為什麼不來?”

“這種事你何必一定要問?”

他似乎在瞅女服務員的兩隻小眼睛。

“不願意告訴我也沒關係。”

“她……要嫁人了!”他把目光朝下一垂,黯然神傷地說。

“天哪!哪能這樣……”

女服務員好像很憤慨。他緊閉著嘴唇注視著酒杯,又把酒杯端到嘴邊。

每當他把酒喝幹,女服務員就替他斟上。起初還佯裝勸他不要喝得過量,後來就機械地替他斟了。他直到身於都難以保持平衡了,才不再要酒。他眼睛發花,舌頭打轉,話都說不清楚。他把名字和電話號碼寫在一張小紙上遞給女服務員:

“樸小姐,請你打個電話……說我在這兒,叫她來一下。”

“這是那女人的電話號碼嗎?”

“對。是我愛人的電話號碼。求求你,樸小姐!”

“她要出嫁了,還打電話給她幹什麼?”女服務員以挖苦的口吻說。

“我有話要對她說才讓你打的……最後有一句話一定要對她說……快打呀!”

他把臉靠在桌子上粗重地喘著氣。女服務員撇撇嘴站了起來,隔了一會才去撥電話號碼。盡管是別人的事情,她也非常激動。電話鈴聲停了以後傳來了悅耳動聽的聲音:“誰呀?”

“請問是吳妙花家嗎?”

“對,是的。”對方的聲音非常有禮貌。密斯樸骨嘟一聲咽了一口唾沫。

“吳妙花小姐在家嗎?”

“我就是吳妙花。”

男人唉聲歎氣,悲痛欲絕,女人的口氣裏卻完全沒有難過的味道,密斯樸不禁暗暗惱火。

“我是水碓房……”

“啊,什麼……”這一下她的聲音好像才顯得有點緊張。

“不是經常有個大學生到我們這兒來玩嗎?”

女服務員不知道他的名字隻能這樣說。對方一下子就聽懂了。

“對,對,說吧。”

“這個電話是他叫我打的……要你趕快來一下。”

難堪的沉默。對方沒有馬上回答,悶聲不響,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弄得手足無措。

“您打算怎麼辦?”女服務員生硬地催她回答。

“讓他聽電話!”本來很溫和的口氣變得冷峻起來。

“沒法讓他聽電話,他喝醉了,動彈不了。”

“那就請你告訴他我不能去。”電話掛斷了。

“該死的!”

女服務員對著聽筒瞪了一眼,然後把聽筒放下轉過身子,飛快地走到大學生跟前一屁股坐下,說:

“她說不能來!”

孫昌詩把靠在桌子上的頭抬起來,用昏花的眼睛瞅了她一眼問道: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她說不能來,說罷啪的一下就把電話掛斷了。”昌詩吸了吸鼻涕,輕輕地咬著嘴唇。

“她是什麼女人?這麼冷冰冰的,真沒意思!碰上她,算我倒黴!”

女服務員聳聳肩膀,撒了撇嘴。孫昌詩則把滑下來的眼鏡朝上推了推,瞪著女服務員說:

“不許你侮辱她!我宰了你!”

聲音盡管低,但很激動,是威脅性的。女服務員嚇了一跳,連忙把身子挺直了。

“媽呀,天哪!”

“別瘋瘋癲癲的!”他大吼一聲,氣勢顯得很凶,好像要咬女服務員一口似的。

“媽呀,能這樣嗎?我又沒有說什麼……”

女服務員氣得發抖。

“叫你別瘋瘋癲癲的!”他繼續威脅女服務員。

女服務員霍地欠起身來:

“別反咬一口,誰瘋瘋癲癲的!難道你要殺了我?哼,目中無人的東西!”

密斯樸的聲音一高,客人們的目光就全都朝她這邊投來。另外兩個服務員衝過來幫忙,她的氣勢就更高了。

“怎麼回事?”

“他敢情要殺人!”

“天哪,出事了。”

女服務員們瞅著昌詩竊竊私語。他低著頭看著桌子,態度分明是決心不再爭吵,但是密斯樸下麵的幾句話又使他衝動起來。

“存心幹仗你就去找那個女的泄憤去,幹嗎把氣出在我頭上?真叫抱不過黃瓜抱瓠子!”

女服務員話音未落,他就霍地站起身來大吼一聲:“你說什麼?”接著啪的一聲打了女服務員一個耳光。幾個女服務員一齊喊叫起來,密斯樸跺著腳哭開了。

“他要殺人!”

孫昌詩對著正在哭泣的密斯樸的屁股端了一腳。長得像柏油桶似的店老板剛巧出來,便猛地朝孫昌詩臉上打了一拳。孫昌詩一歪身撞倒了桌子,滾翻在地。

店老板三十五六歲,曾經打過拳擊,一邊罵一邊又照著孫昌詩臉上打了幾拳。孫昌詩完全僵直了,不像是起得來的樣子。他像死了一樣躺在淌滿了咖啡的地上,臉上沾滿了血,氣色倒顯得非常平靜。

店老板是稀裏糊塗動手的,誰知竟把孫昌詩打得鼻血直淌。孫昌詩的臉歪扭了,被鮮紅的血弄得斑斑駁駁,看上去有點淒慘。他隻是酒喝多了神誌不清,在別人看來好像是被打昏了。周圍的人都說不送他到醫院去肯定要出事,這下店老板慌了,抓住孫昌詩搖了搖。

“喂,起來,起來!”

但是孫昌詩一動也不動。店老板更加慌了,想從背後把他拉起來。

這時有一個女人悄悄地走進來,她舉止文靜,容貌姣好,周圍好像突然亮堂起來。她頭上豆綠短大衣的肩膀上積著雪,仿佛是忽然從遙遠的國度飄然而至的。

服務員們認出了她,避到一邊給她讓路。店老板扶著昌詩的上半身,惶恐地看著吳妙花。吳妙花一聲不響地注視了孫昌詩一陣,從腳下拾起折斷了的黑邊眼鏡塞到口袋裏,衝著店老板說:

“請你讓開點!”

聲音盡管好聽,但卻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派頭。店老板十分沒趣,站起來撣了撣手。

“誰把他弄成這樣的?”吳妙花直勾勾地瞅著店老板問道。

“他打我們的服務員,我火了,稍微打了他幾下。”說罷,店老板把密斯樸喊過來,“他打她,還威脅說要殺她。”

兩個女人的視線猛地碰到了一起,但是不一會密斯樸就抵擋不住吳妙花的眼光,悄悄地把視線移到別處。

“難道你安安分分地呆著,他會打你,還說要殺你嗎?”

密斯樸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不知所措。

“不是這麼回事,他喝醉了酒,發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