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是在2013年的秋天,海山公寓樓下的街道兩旁,紅楓葉冠如雲,重重疊疊排出兩匹狹長錦繡的紅緞。
有一天,佟千意去海山公寓找宋崢嶼,當時,公寓大門是虛掩的。
佟千意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門縫裏傳出一個男人冷冰冰的聲音:“別猶豫了,趕緊給我吧!”
佟千意忽然全身一震。
雖然已經時隔三年,但是,佟千意依舊忘不了那個聲音。那是宋立的聲音。
佟千意往門縫裏一看,果然看見宋立和宋崢嶼都站在客廳裏,宋崢嶼的手裏還拿著一疊現金。
宋崢嶼問:“你不會又想做什麼違法的勾當吧?你已經有案底了!”
宋立說:“就是因為有案底,所以我不會久留。你也放心吧兒子,你老爸我雖然是個混賬,可是我絕對不會拖累你。舅姥爺死了,咱就沒親戚了,我也沒幾個朋友,就算有,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你,所以等你以後上電視出名了,也沒人會知道你有我這樣的爸爸。”
宋崢嶼狠狠地瞪著宋立:“我不是想跟你說這些,你什麼時候走?”
宋立信口說:“那就明天吧。”
“你撒謊!”宋崢嶼剛才明明見宋立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打了個電話,跟人說什麼這次要幹一票大的。
他問:“剛才你給誰打電話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宋立說:“你別問了。”
“那你也別跟我要錢了!”宋崢嶼態度強硬。
宋立盯著宋崢嶼手裏的錢,微微一笑,說:“好吧,告訴你,我們也就是——”他停了停,說,“重、操、舊、業!”
什麼叫重操舊業?宋崢嶼正愣著,手裏的錢已經被宋立一把搶了過去。宋立把錢往懷裏一揣就走。
宋崢嶼追著他:“你站住!你……”父子倆走到門邊,均是一愣。
佟千意和他們隔著門縫對望,宋立輕輕地把門拉開,漸漸笑了:“是你!”
宋崢嶼一個箭步衝上前把佟千意拉到自己背後護著。
宋立盯住兩人交纏的十指,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聽見我們說的話了。”
宋崢嶼一字一句:“你別想再傷害她!”
“她會報警的!”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宋立一陣冷笑,走出門外:“好吧,兒子長大啦,管不住咯……”
直到宋立走進電梯,佟千意還是像靈魂出竅似的,全身僵硬,動也不動地站著。宋崢嶼捧著她的臉喊她:“千意,千意!”
她慢慢回過神來,眼淚突然奪眶而出,手腳都在發抖。
“是他!是他啊!”
宋崢嶼把佟千意的頭按進自己懷裏,手指溫柔地穿過她的發絲:“沒事的,沒事的……千意,有我在,現在我已經有能力保護你了……”
佟千意哭著呢喃:“他怎麼會來的?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原來,宋立失蹤這三年,宋崢嶼雖然無法聯絡他,但他一直沒有換過電話號碼,他始終希望宋立會在改過自新之後回來找他。可現在宋立真的回來了,卻是因為手頭緊,想跟宋崢嶼要錢。宋立聽說宋崢嶼上了電影學院,還得到了編劇六案的資助,更是獅子大開口,報了個比計劃高兩倍的數目。
宋崢嶼解釋完,佟千意抓著他的胳膊問:“那他要錢,你就給他了?你難道不是應該報警嗎?”
“千意……”
“你剛才沒聽他說嗎?他們要重操舊業!什麼舊業?是不是綁架啊?”佟千意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由於情緒激動,把宋崢嶼的皮膚都抓出紅印來了,“崢嶼,他不可以再傷害別的小孩子了,那太可怕了!我知道的……那有多可怕,我知道的呀……崢嶼……我們得報警……”
說著,佟千意慌神地去找手機。手機就在她包裏,她卻翻來翻去找不到。
宋崢嶼拉著她,說:“這樣吧,千意,你先暫時不要報警,交給我去處理,他剛才跟我講了他住在哪兒,我現在就去找他。我再跟他談談,勸他去自首,好嗎?你在家等我,先不要報警,好嗎?”
佟千意還是魂不守舍的樣子。
宋崢嶼看佟千意始終冷靜不下來,他便盯著她的眼睛,集中意念,用特異功能再對她強調了一遍:“你記住,不要報警,等我回來!”接著,宋崢嶼就出去找宋立,把佟千意一個人留在了公寓裏。
宋崢嶼走後不久,海山公寓就失火了。佟千意被消防員救了出來,在醫院醒來以後,宋崢嶼為了寬她的心,騙她說自己報了警,警方已經找到宋立了。他本來想等她出院以後,再找機會給她詳細解釋,但他沒有想到,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事情會演變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崢嶼在宋立提到的廉價小旅館裏找到了他。宋崢嶼想說服宋立去警察局自首,為他當年綁架佟千意的事情負責。宋立當然不肯,說既然佟千意早就已經沒事了,他就不需要負什麼責。
宋崢嶼和宋立爭執了一會兒,宋立的態度漸漸軟了。他哀求宋崢嶼,隻要宋崢嶼肯既往不咎,給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他保證,從今以後不會再做違法犯罪的事情。宋立甚至立刻退掉了旅館的房間,跟宋崢嶼去車站,買了去外地的長途客車票。宋崢嶼是看著宋立坐上車之後才走的。
但是,車還沒有開出收費站,宋立就下了車。
宋立這次回來的目的,除了找宋崢嶼,還打算跟兩名同夥密謀綁架某富商的兒子。
那個小男孩隻有七歲,名字叫羅至恩。
宋立他們綁架了羅誌恩,幾天後,有人在螢火蟲景區的河邊發現了羅誌恩的屍體。
隨後,羅誌恩的家人麵對媒體,才說羅至恩被綁架了,他們本來已經準備交贖金了,沒想到羅至恩竟然死了。
報紙新聞上還附了一張羅誌恩生前的照片,就是在螢火蟲景區拍的。清秀的小男孩手裏拿著一小束野花,穿著紅色的毛衣,笑容比手中的野花還要燦爛。
宋崢嶼看到那張照片,全身發冷。
他見過照片裏的小男孩,是在另一張照片裏麵見到的。
那天宋立在旅館收拾行李,準備跟宋崢嶼去車站,宋崢嶼發現水杯底下壓了一張小孩的照片,他本來以為那是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可拿起來一看,卻是個陌生的小男孩。他問宋立,這個小男孩是誰。宋立說,是上一個住客留下的,他一住進來就有了,然後還故意把照片扔了。
其實,那是宋立衝洗出來準備交給他的綁匪同夥的照片,照片裏的孩子就是羅誌恩。
警方後來在螢火蟲景區附近搜索,找到了疑似囚禁羅誌恩的廢置工廠車間,後來又找到了一個曾經在車間附近出沒的流浪漢。據流浪漢說,有一天他曾經看見三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走進車間。可他當時隔得遠,男人們的相貌身形,他完全看不清楚,他也沒有想到這會是一宗綁票事件,所以完全沒有在意。
而法醫在鑒定羅誌恩的屍體後得出結論,羅誌恩是溺水死亡的。
這個發現讓警方感到很困惑。既然羅家已經答應給贖金,綁匪為什麼要在拿到贖金以前淹死這個孩子?
難道羅誌恩是自己逃出來的,因逃跑不慎失足掉進河裏淹死的?
可是,三個大男人綁架了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孩子是怎麼從他們手裏逃脫的呢?
很多的謎團,警方至今都無法解開。
當時,由於不少本地媒體都報道了羅誌恩綁架案,所以這件事情在當時被很多人知道——跟佟千意當年被綁架的案子相比。佟千意的案子由於沒有被媒體報道過,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隻有警方才留有當時的案情記錄。
當佟千意看到羅誌恩事件的報道時,她還沒有想到這會和宋立有關。直到有一天,宋崢嶼主動來找她。
那天,他們沿著大橋的行人道緩緩步行,汽車從旁魚貫而過,揚起沙塵,刺紅了佟千意的眼睛。
……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她好像沒聽清楚剛才宋崢嶼說的那句話。
他兩手插袋,這一路上都沒有牽過她的手。他重複道:“羅誌恩綁架案,很可能跟我爸有關。”
那一刻,望著橋下滾滾的江流,佟千意覺得,江水似乎湧了上來,正在將他們淹沒。
宋崢嶼把他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佟千意聽得呆住了。
他說,你怪我吧!你恨我吧!你打我罵我吧,千意!她失魂落魄地看著他,突然轉身就走。
宋崢嶼在後麵跟著:“千意,你去哪裏?”
橋頭有一輛灑水車開上來了,噴著水,正在朝他們緩緩駛來。佟千意突然拔腿向著灑水車來的方向跑去。
宋崢嶼見狀,拔腿就追。
“千意!”
佟千意跑不過宋崢嶼,可是,每次被他越過,被他攔著,她就會推開他,繞過他,繼續向前跑。
有一次他攔著不讓,她還抱著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他很痛,卻一聲不吭。
她丟開他,說:“我要報警!那個魔鬼,我要他得到應有的懲罰!”這時,灑水車到了,嘩地一下,噴出來的水裹著地上的塵泥,打在兩個人的身上,他們都覺得,好像是有一把用水做成的刀子,把他們的身體分隔開來,切碎了。
宋崢嶼把頭一低,等灑水車開走,他說:“你去吧。”
佟千意就那樣渾身濕漉漉、髒兮兮地去了警察局,回家以後還生了一場重病。她生病的時候,警察也找了宋崢嶼,宋崢嶼也如實交代了。可是,宋立的同夥還有誰,他們現在又去了哪裏,他是真的不知道。
警方念在宋崢嶼誠懇配合的分上,並沒有追究他在這件事情上犯的錯誤。而且,據說是去報案的女朋友說了一句對他很有利的話,她說,是她的男朋友主動叫她來報案的。
就為了那句話,宋崢嶼痛哭流涕。
而眼淚流下來的那一瞬,他覺得,他們似乎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那天,宋崢嶼回到家裏,一點食欲都沒有。他把冰箱裏的剩菜倒掉,正要倒那盤清炒萵筍葉的時候,門鈴響了,他渾渾噩噩地端著菜盤去開門,門一開,佟千意就看到他手裏端的萵筍葉,她突然捂著嘴,衝進洗手間裏嘔吐起來。從洗手間出來後,她站在客廳正中央,向他提了分手。
那一刻,宋崢嶼覺得,分手是他應得的懲罰。
佟千意說得沒錯,他有特異功能,他分明可以識破宋立是不是真的願意痛改前非,不會再作惡,可是他沒有。他沒有,不是因為他想不到,而是因為他想到了,但他做不到。自始至終,他都是向著宋立的。
他給宋立錢,送宋立上車,還給宋立買了路上吃的水和幹糧,他盼著宋立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過上健康自由的生活,這是他的私心。
可沒想到,他的私心卻縱容了宋立。
他也不想看著佟千意在麵對自己的時候,都會想起宋立做的惡,想起羅誌恩的慘劇,身心都受到折磨。所以,她說分手,他就同意了。他一再地告訴自己,分手是對的。哪怕,他再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