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蕭雲鶴到達城門前的那一顆,他宛如堅鐵的心,也忍不住一陣悸蕩起來。仿佛那幹冷晦暗的城門與門閂,是就心中最神聖的神砥,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到了它的麵前。此刻,卻又說不出對這一處神砥究竟是該膜拜還是憎恨!
毫無疑問,它將開啟勝利之門;同時卻讓身邊許多血肉兄弟的生命,灰飛煙滅。
“高固,除去門閂,打開城門!”蕭雲鶴的這一聲吼,讓叛軍將士們頓時生出了無窮寒意--城門若開,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放箭!”不知道是誰大吼了一聲,後麵趕來的叛軍將卒們不顧自己人的死活,朝城門口一陣亂箭射出。
一陣箭雨,頓時鋪天蓋地而來!
黑暗和混亂之中,想要撥去箭支極其的困難。蕭雲鶴隻得飛快的舞動承影劍,偶爾拉過一兩名叛軍小卒讓他們當擋箭牌,盡可能的掩護身後的高固幾人,堅難的打開城門。
突然間,旁邊一人突然一躍身閃到蕭雲鶴身前,大聲喊道:“大帥小……”
那一個“心”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枚箭矢凶狠的紮上那人的咽喉,讓他無法再作言語。
蕭雲鶴幾乎沒有時間護著他,讓他安靜的躺下去,隻能繼續揮劍抵擋著箭支。
那個臨死也沒有說完四個字的漢子,硬挺挺的倒在了蕭雲鶴的身邊,喉間的鮮血,已經將他身下那一片地方染紅。
蕭雲鶴隻能在心中默念:一路好走,兄弟!
他甚至沒有閑暇去看一下,那個為了救自己而喪生的兄弟,長著怎樣的一張臉,隻能在心靈最深處,為他搭建一座神聖的靈堂,為他默哀和送行。
悲與怒,都不足以形容蕭雲鶴此刻的心情。他多想著將生命裏所有的力量都在一刻揮霍殆盡,力保身後那一扇門能夠成功開啟。
玄武門,就是那一扇通向大齊光複的大門,用了多少英烈的鮮血和生命來鑄就--你為何還不開啟?!!
背後傳來一陣沉悶的‘匝匝’聲,然後砰然一聲,門閂被拔除,高固大聲吼道:“城門已開!”話音剛畢,他就掄起這一根要兩三人才能抬起的巨大門閂,朝叛軍人堆裏死死砸去。
頓時,慘叫一片。
當那一扇門艱難而緩慢的被打開的時候,蕭雲鶴心中的悲愴與怒火終於燃燒到了頂點--“勇士們,血洗大明宮,殺啊!”
玄武門城牆外,李晟正親自帶著弓騎手,朝城頭放箭,與叛軍竭力抗衡。宋良臣心裏隻牽掛著城牆那頭身陷重圍的蕭雲鶴,早已是憂急如焚狂暴不安,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飛上城頭。
就在這時候,那一扇巨大的城門,艱難而又緩緩的打開了。
一陣沉悶的‘嘎嘎’聲傳來,聲聲敲擊在宋良臣的心頭,讓他欣喜如狂。透過半開的門縫,宋良臣看到城牆門口那邊,有一批人在拚命的廝殺。不用想,肯定是漢王和高固他們!
宋良臣頓時一陣血充上腦,哪裏還顧得上許多,雙腿猛一夾馬腹就朝大門衝去,大聲嘶吼道:“漢王、漢王!你在哪裏!俺來了!”
一根鐵棒如同狂風驟雨般的揮起,擋落了迎頭襲來的箭支。
黑夜的火光之中,宋良臣一騎宛如魔神天降,朝城門口猛衝而來,威勢驚人!
叛軍將卒們早早就聽聞,唐軍中有一名身裁巨大、極其勇猛的大將,殺人如魔,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這些人,看到迎麵猛撲而來的宋良臣,頓時發出一陣驚呼,本來就有些底氣不足,現在更是一陣惶恐不堪。
李晟看到宋良臣發瘋般的單騎率先衝了出去,先是驚嚇了一番,這時定睛一看,原來是玄武門大門正在開啟!他頓時大喜過望,大聲呼喊道:“兄弟們,全體朝城門突擊!”
城頭的叛軍們見此大驚失色,弓箭射得越發的猛烈起來。可李晟等人全無顧忌,迎頭頂著雨點般的弓箭,踏著戰友的屍體,朝城門瘋狂突擊。
宋良臣一騎殺到的時候,城門剛好開了一半。那一根鐵棒就劈頭蓋臉的掃向了圍困著蕭雲鶴等人的叛軍,頓時慘叫四起,方圓一丈之內人影全無。
“宋良臣,來得好!”蕭雲鶴穿著普通的衣甲,混雜在一群士卒中並不顯眼,這時大聲一喊,宋良臣才看到了他。
“大帥沒事吧?”宋良臣驚聲大喊地問,同時一縱馬,跳竄到蕭雲鶴身邊,翻身下了馬來,“大帥,請上馬!”
蕭雲鶴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沉沉看了宋良臣一眼,翻身躍上了馬背:“你小心!”
“俺沒事!大帥沒事,俺就永遠不會有事!”宋良臣發自肺腑的大笑起來,虎吼一聲,掄起大鐵棒就朝叛軍人堆裏紮了進去。
蕭雲鶴上了馬,更加的如魚得水。左刺右劈,在叛軍人叢中殺出一條血路來。高固和宋良臣二人,就如同虎入羊群,叛軍將士將他們團團包圍,居然也撈不到一點好處。
就在這時,城門完全被打開,閃逝間,一道白光飛速躍入了戰團裏,一聲厲喝淩空炸響:“擋我者死!”
白馬銀槍--李晟!
電光火石之間,李晟將手中的槍掄了一個梨花影,如同蜻蜓點水一般放翻了兩名小卒,然後靠到了蕭雲鶴旁邊,急急問道:“大帥可好?”
“好!”蕭雲鶴沉聲應了一句,大聲又道,“血債血償的時候到了!李晟,我們殺!”
李晟也咬牙切齒地怒吼:“殺--!”
神策軍鐵騎,如同水銀落地一般,從城門口奔湧而入。守在城門的幾百叛軍,根本無法抵擋,頓時潰不成軍一陣哄散開去。
數千勁卒,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全部突擊進了玄武門。守在城頭的叛軍心驚膽裂,倉皇的朝城樓之下撲來,要與神策軍在城樓之下決戰。李晟連連冷笑,和神策軍鐵騎一起掄起弓來,給那些擁擠在城樓樓梯邊的叛軍,來了一陣大掃射。
鐵蹄錚錚,踩著皇宮的石板道震震作響;飛矢如狂,帶著無窮憤恨,隻為奪命!
一陣陣慘叫四起,本就有些混亂了的叛軍,在樓梯口附近,被神策軍來了個大阻擊,死傷慘重。許多人甚至被擠下了城頭,活活摔死。更有一些叛軍,已經渾身發軟的地縮在了城牆邊,根本不敢露頭,也不敢下來。
敵軍大將聲嘶力竭地大吼著指揮應戰,甚至還親手提刀斬了兩名朝後退縮的敵軍,可就是止不住大軍的混亂。
畢竟,他們是叛軍,是無名不仁之師,是臨時招驀的烏合之眾,怎麼擋得住萬眾一心士氣如虹、殺氣衝天的神策軍!
李晟搭起弓來,沉聲一個厲喝,那一箭閃著寒光,尖銳的呼嘯著朝敵軍大將飛射而去。頃刻間,那名大將慘叫一聲,被一箭射中右眼穿過了頭臚,幾乎隻剩了一半箭羽留在外麵。他的屍體,也被擠落了樓梯,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看到主將慘死,叛軍將卒們驚聲大叫,更加混亂不堪四下奔逃起來。呼爹喊娘自相踐踏,如同驚慌的麻雀開始四下逃逸。更有一些被圍在戰團裏的叛軍將士,嚇得慌張張的扔了兵器抱著腦袋就趴跪了下來,大聲喊著‘饒命、饒命’!
蕭雲鶴見李晟一箭射殺了敵軍守城大將,頓時大喜過望,大聲道:“李晟,與我率領一半人馬,朝蓬萊殿突擊;高固,帶領餘下人馬清理玄武門戰場。拒不投降者,殺無赦!”
“是!”眾軍齊聲大呼,氣勢如火。叛軍僅剩的一些將卒們,則是心驚膽裂再也無心戀戰,紛紛棄械跪地投降。
與此同時,正以穩操勝券在蓬萊殿裏高坐的朱泚,驚嚇得一下彈坐起來,瞪大了眼睛喊道:“什麼?有唐軍突襲大明宮北門?!”
“是、是!”前來報信的一名將軍哆哆嗦嗦的道,“人數不少於五千人……末將前來報信的時候,他們正在猛攻重玄門。”
“一定要守住!”朱泚氣急敗壞的大叫,“來人、來人!將朕的所有禦前兵馬,全部調去守備大明宮北門!”
話音剛落,門外踉踉蹌蹌的跑進來一個人:“報--陛下,大事不好!李晟率領神策軍突襲北苑,僅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就突破重玄門,殺過北街,目前正在猛攻玄武門!”
“什麼?!”朱泚頓時頭頂都要冒火了,跳腳大叫道,“朕的兵馬、兵馬呢!去,快去死守玄武門!”
“陛下!”他身邊一名大臣急忙道,“之前楚彥猛攻春明門,禦前兵馬調了大半前去增援。整個大明宮裏,加上巡哨的散落兵馬,人數也不夠五千人。其中有三千在玄武門!眼下情況緊張,陛下是不是將一部分將士從國都西門調回來,以解水火之急?”
“囉囉嗦嗦半天,你隻說‘調兵回來’會死啊?”朱泚幾乎就想提劍砍了那個慢條斯禮的大臣,怒聲咆哮道,“去,叫朕的人馬回來護駕!護駕!”
“報!--”又有一人衝撞了進來,滿身是血倉皇不安,全無體統的跑到了朱泚麵前急急叫道,“陛下,唐軍在皇宮之內有內應,居然打開了玄武門放李晟大軍進宮--玄武門,失守了!三千兄弟,死傷大半。神策軍,目前朝蓬萊殿殺來,離此不遠了!”
朱泚的臉頓時刷的一下變作灰白,眼睛裏流露出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喃喃地道:“不用你說,朕……聽到了!”
那一陣海嘯般地狂呼,正帶著無窮的怒意,藐視一切鋪天蓋地的朝這邊湧來。
整座蓬萊殿,仿佛都要發起抖來!
朱泚,的確是可以清楚的聽到了。他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而冰涼,腦袋裏一陣嗡嗡作響仿佛是懵住了,感覺這一切就像是在夢中,讓人難以置信。
“陛下……快逃吧!”旁邊的幾個人驚慌地叫道,“再慢,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