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露娜’上隻有十五個座位,”安曉秋在最近的一次全息訪談中說,“所以很抱歉,那些沒有拿到船票的朋友隻能等下次、下下次了。”
還真是心直口快,是安曉秋一貫的風格。
……
我想無論在哪個時代,人類終究都是需要理想主義的,所以你才有機會看到這樣的盛況:數百個曾被認為是曆史遺物的精密部件乘坐海輪、飛機和高鐵湧向中國西昌,在這場“大快遞”中,所有涉及國家的海關都開了綠燈。而在“露娜”的組裝車間,忙碌著來自世界各國的誌願者和形製各異的工程機器人,如果你曾身臨那沸騰著不同語言的施工現場,你一定會由衷地相信,即使是上帝也無法阻止人類修建巴別塔。
因為我們人類永遠在憧憬著更遠的遠方。
……
在“長征”火箭發射之前,“露娜三號”如期準備就緒。
這是安曉秋在飛往月球之前和我最後一次見麵。吃飯時他滿懷歉意地對我說,他不能喝酒,而且隻能吃清淡的食物。“但這樣也比以前好多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阿波羅11號’登月之前,為了減小病菌感染的風險,阿姆斯特朗們甚至隻能在透明薄膜後和記者們交流。相比那個時代,我們已經進步多了。”
“我們選擇登上月球,並非因為它輕而易舉,而是因為它困難重重,”我衝他擠了擠眼睛,“嗯哼?”
“困難和風險是一對孿生子。”安曉秋說,“說實話,即使已經模擬過無數次,我還是挺緊張的。”
“拜托老兄,你肩負著全人類的希望,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全世界人民都不會答應。”我故作輕鬆地安慰道。
他點了點頭。片刻沉默後,他再次開口:“家和,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打動楊先生的。”
“這個呀,”我的耳垂燒了起來,“等你回來再——”
“我對他說,我是個登月孤兒。”他垂下眼瞼,“二十年前的元宵節,我的父母在‘露娜二號’事故中遇難了。”
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裏響起“咕隆”一聲。
“我的父親是月聯公司的工程師,母親是記者,他們是在‘露娜一號’事故的陰影下出發的……”安曉秋繼續說道,“我想他們一定堅信自己會安全歸來,因為他們知道我和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既想掙脫父母的懷抱,又無比需要父母的愛……”
他哽住了,將雙手覆在臉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曉秋的雙手在臉上用力揉搓了幾下,接著放下,我看到他的眼眶泛紅。“謝謝。”他說,“我曾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因為前進路上的挫折和跌倒而放棄奔月的理想,這才是活著的人對犧牲者最大的辜負。”
這句話後是長長的停頓,在停頓中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在我的眼中聚集。
這次輪到安曉秋拍我的肩膀:“老兄,所以我沒有辜負他們呀,你看,我已經讓‘露娜’複活了,三天後,我還會讓它重新飛向月亮。”
我使勁兒吸了吸鼻子,點頭。
“知道最後我是怎麼跟楊先生說的嗎?我說,我的父母已經在月亮上寂寞了二十年,明年的元宵節,我們一家也該團圓了。”
說完,安曉秋舉起手中茶盞。圓形頂燈倒映在綠盈盈的茶湯中,竟然像極了月亮。
他將茶一飲而盡。
在全息視頻直播中,我看著“長征”火箭載著“露娜三號”衝出大氣層,船箭分離,飛船入軌。我看到“露娜三號”建立軌道運行姿態,隨即點燃聚變發動機。這時我退出了全息視頻,抬起頭,在澄澈的夜空中尋找那顆剛剛點亮的“小太陽”——我看到了“露娜三號”藍白色的尾焰。
那是一顆即將奔向月亮的星。今夜的月亮已經很大很圓了,我想,那顆星絕對不會迷失自己的方向,絕對不會。
“安曉秋,”我揚起嘴角,“元宵節快樂!”
《科學故事會》2020年2月刊
精彩點評
“嫦娥五號”順利返回的消息,近來成了各大媒體的頭條新聞。月宮冷寂,但依舊讓無數“嫦娥”為之神往。盡管科學的觀察已經揭開了月亮一部分神秘的麵紗,人類所向往的“黑夜之光”不過是太陽光的反射,但人類對月亮的情感投入依舊遠超太陽。這顆伴隨著黑夜出現的小小玉盤,到底有怎樣的魔力,吸引著一代又一代人為了登月而前赴後繼?
在本作中,雖然“大登月時代”早已落幕,但依舊有人對月球心生向往。主角安曉秋的父母在多年前的登月飛船“露娜二號”事故中遇難,安曉秋在消沉一段時間後,突破重重困難,終於登上“複活”的“露娜三號”,奔向月球……每個決定登月的人,似乎都擁有無限的勇氣,仿佛登上的是自己的夢想島。
在小說中,由於冷核聚變技術的成熟,使得地月旅行成為可能,“露娜”係列飛船因為成本相對低廉而受到大眾的追捧。這個設定本身具有一定的現實基礎,美國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正是商業載人計劃的實踐者,開啟了商業航天運輸飛行和“廉價”空間探索的新時代。但是作者巧妙地把背景設定在登月旅行蓬勃發展之後的時代,大家都把“露娜”飛船當作博物館裏的老古董時,主角對月球的執著就顯得更為難得。從傳遞零件時海關大開綠燈,登月船票一票難求的描寫中,讀者的心潮也會隨之起伏,雖然現實不允許,但是大家對月球的向往之心並沒有因此消失,再次照應了本文的主題——“我們人類永遠在憧憬著更遠的遠方”。
主角安曉秋是一個神秘的角色,小說通過“我”的視角,每次多了解他一點,就會引出更多懸念,這樣的寫法讓讀者獲得了極大的沉浸感,就像品嚐一顆多味糖,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口是什麼口味,但是糖的顏色又在引發你的無限猜想。無論最後的奔月是否成功,糖果的味道已經牢牢印在讀者的心裏——那是獨屬於月亮的味道。
廣東實驗中學語文教師、科幻閱讀推廣人 梁詩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