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飛鳥投林夜窗聞憤語 杯蛇幻影晚巷走奔車(1 / 3)

第八十一回 金家因為有了喪事以後,弟兄們常在這裏聚會的。鵬振一見鳳舉進來,起身相迎,拉著他的手道:“我有話和你說。”說了這句,不容分說,拉了鳳舉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鳳舉停了腳,將手一縮道:“到底有什麼事,你說就是了,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鵬振道:“自然是不能公開的事,若是能公開的事,我又何必拉你出來說呢?”說了這句話,聲音便低了一低道:“我聽到說,這家庭恐怕維持不住了,是母親的意思,要將我們分開來,你的意思怎麼樣?”鳳舉聽說,沉吟了一會兒,沒有做聲。鵬振又道:“你不妨實說,我對於這件事,是立在讚成一方麵的。本來西洋人,都是小家庭製度,讓各人去奮鬥,省得誰依靠誰,誰受誰的累,這種辦法很好。做事是做事,兄弟的感情是兄弟的感情,這絕不會因這一點,受什麼影響。反過來說,大家在一起,權利義務總不能那樣相等,反怕弄出不合適來哩。”鳳舉聽他說時,隻望著他的臉,見他臉上,是那樣的正板的,便道:“你這話未嚐沒有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現在的環境裏,我不敢先說起此事,將來論到把家庭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禍首。”鵬振道:“你這話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禍首’這四個字,又怎能夠成立?況且我們辦這事,當然說是大家同意的,決計不能說誰是被動,誰是主動。”鳳舉抬起手來,在耳朵邊連搔了幾下,又低著頭想了一想,因道:“果然大家都有這意思,我決不攔阻。有了機會,你可和母親談上一談。”鵬振道:“我們隻能和你談,至於母親方麵,還是非你不可。”鳳舉道:“那倒好,母親讚成呢,我是無所謂,母親不讚成呢,我算替你們背上一個極大的罪名,我為什麼那樣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還得邀大家,一同和母親去說。現在我又沒有這意思,我又何必呢?”鵬振讓他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呆立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那也好。”

正這樣立著,翠姨卻從走廊的拐彎處,探出頭來,看了一看,縮了轉去。不多一會兒,她依然又走出來,便問道:“你們兩個在這裏,商量什麼事呢?能公開的嗎?”鵬振道:“暫時不能公開,但是不久總有公開之一日的。”翠姨點了點頭道:“你雖不說,我也知道一點,不外家庭問題罷了。”鳳舉怕她真猜出來了,便道:“他故意這樣說著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麵說著,一麵就走開了去。但是翠姨剛才在那裏轉彎的地方,已經聽到兩三句話。現在鳳舉一說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鵬振又說了,這事不久就要公開,仿佛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趕做一番打算,將來由別人來支配,那時計較也就遲了。她這樣想著,心裏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氣。然而佩芳這時正在金太太那邊,未曾回去。就轉到玉芬屋子裏來,恰是玉芬又睡了覺了,不便把她叫醒來,再問這句話。回轉身來,聽到隔院清秋和老媽子說話,便走到清秋院子裏來。一進院子門,便道:“七少奶奶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進房去坐著。見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夾襖,鑲著黑邊,腰身小得隻有一把粗。頭發不燙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編著一朵白絨繩的八節花,黑白分明。那鵝蛋臉兒,為著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兩三分,倒現著格外的俊俏。清秋這一看之下,心裏不覺是一動。翠姨將她的手握著,搖了兩搖道:“你不認得我嗎?為什麼老望著我?”這樣一說,清秋倒有點不好意思,便索性望著她的臉道:“不是別的,我看姨媽這幾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裏得放寬一點才好。”翠姨聽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坐下道:“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死了丈夫,有不傷心的嗎?可是我這樣傷心,人家還疑我是故意做作的呢。咳!一個女人,無論怎樣,總別去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級,根本就成了個壞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寬解著她道:“這話也不可一概而論,中國的多妻製度,又不是一天兩天,如夫人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做偏房的,為了受經濟壓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為了‘恩愛’二字,才如此的。在恩愛上說,什麼犧牲,都在所不計的,旁人就絕對不應看輕她的人格。”翠姨道:“你這話固然是不錯。老頭子對我,雖不十分好,但是我對他,絕無一點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還看他三分金麵。現在他去世了,不但沒有人來保護我,恐怕還要因為我以前有人保護,現在要加倍地和我為難呢。我這種角色,誰肯聽我的話?就是肯聽我的話,我隻有這一點年紀,也不好意思端出上人的牌子來。我又沒有一個兒女,往後,誰能幫著我呢?再說,有兒女也是枉然,一來庶出的,就不值錢,二來年紀自然是很小,怎樣撫養得他長大?總而言之,在我這種環境之下,無論怎樣家庭別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塊兒去,大家攜帶我一把,我也就過去了。現在大家要分家,叫我這一個年輕的孀婦,孤孤單單的,怎麼辦呢?七少奶奶,你待我很不錯,你又是個讀書明理的人,請你指教我。”清秋不料她走了來,會提起這一番話,不聽猶可,一聽之下,隻覺渾身大汗向下直流,便道:“我並沒有聽到說這些話呀。姨媽,你想想看,我是最後來的一個兒媳,而且又來了不多久,我怎敢提這件事?而且就是商議這事,也輪不到我頭上來哩。你是哪裏聽來的?或者不見得是真的吧?”翠姨以為清秋很沉靜的人,和她一談,她或者會隨聲附和起來。不料現在一聽這話,就是攔頭一棍,完全擋了回來。便淡淡地笑道:“七少奶奶,你以為我是漢奸,來探你的口氣來了嗎?你可錯了。我不過覺得你是和我一樣,是個沒有助手的人,我同病相憐,和你談談罷了,你可別當著我有什麼私心啦。”清秋紅了臉道:“姨媽說這話,我可受不起,我說話是不大漂亮周到的,不到的地方,你盡管指教我,可別見怪。”翠姨道:“並不是我見怪,你想,我高高興興地走來和你商量,你劈頭一瓢冷水澆了下去,我有個不難受的嗎?這話說破了,倒沒有什麼,見怪不見怪,更談不上了。”清秋見她這樣說著,又向她賠了一番小心。翠姨這口氣,總算咽下去了。然而清秋對於分家這件事,既然那樣推得幹幹淨淨,不肯過問,那麼,也就不便再說,隻說了一些別的閑事,坐了一會子就走了。

清秋等她走後,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納悶,這件事真怪,我除了和燕西談了兩句而外,並沒有和別人談過,她何以知道?再說,和燕西談的時候,並不曾有什麼分家的心思,不過這樣譬方說著,將來前途是很暗淡的,家庭恐怕不免要走上分裂的一途。這種話慢說是不能作為根據的,就是可以作為根據,這是夫妻們知心之談,怎樣可以去瞎對第三個人說?翠姨雖然是個長輩,究竟年輕,而且她又不是那種談舊道德的女子,和她談起分家的話來,豈不是挑撥她離開這大家庭?這更是笑話了。她誰也不問,偏來問我,定是燕西在她麵前漏了消息,她倒疑心我夫婦是開路先鋒。這一件冤枉罪名,令人真受不了呀!設若這話傳了出去,我這人緣不大好的人,一定會栽一個大跟頭,這是怎樣好?我非得把燕西找來,問他是怎樣說出來的不可。越想越是不安,也就不能再在屋子裏坐了。又轉身到金太太屋子來,可是燕西早已離開此地了。清秋因為屋子裏隻金太太一個人,便陪著金太太坐下。金太太說到金銓在時,事事有人拿主意,也就無所謂地過太平日子。現在孀居,才感到了種種痛苦。說著,又談到了冷太太。金太太便說:“我有這些兒女,衣食也是不必去發愁的了。當年親家老爺去世,丟下親家太太,你們母女孤苦伶仃度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哩。”這幾句話,說得清秋加倍難受,兩行眼淚,不由人做主便流了出來。轉念一想,怕如此更惹出金太太眼淚,忙掏出手絹,將眼睛連擦了幾擦。金太太似乎也知道她的意思,便向著她歎了一口氣。所幸不久的時間,便吃晚飯,人也來多了,這種傷心的話,擱下不提。

吃過晚飯,金太太屋子裏,兀自坐著許多人。金太太心裏煩得很,暫時不願和這些人坐在一處,就一人走出來順著走廊,不覺到了隔院翠姨屋子邊。隻聽到翠姨一個人,在屋子裏說著話不歇。心裏不覺得暗罵了一聲,隻有這種人,是全無心肝的,一個女子,年輕死了丈夫,還有工夫發脾氣,你看她倒不在乎。金太太想著,就慢慢騰騰地走過來。到了窗戶外,靠著一根柱子立著,一聽那口聲,卻是翠姨和一個老媽子說話。那老媽子道:“你怕什麼?拔出一根毫毛來,比我們腰杆兒還粗呢。你還愁吃喝不成?”翠姨道:“一個人不愁吃喝就完了嗎?再說,就靠我手上這幾個錢,也不夠過日子的,就叫我怎樣不發愁呢?”金太太一聽,心裏大吃一驚,心想,她為什麼說這話,有吃有喝還不算,打算怎麼樣呢?於是越發沉默了靠了柱子,側著頭向下聽去。隻聽見老媽子道:“天塌下來,有屋頂著呢,你怕什麼?”翠姨冷笑一聲道:“屋能頂著嗎?要頂著天,也是替別人頂著,可攤不上我呀!我想到了現在,太陽落下山去,應該是飛鳥各投林了。我受他們的氣,也受夠了,現在我還能那樣受氣下去嗎?你瞧,不久也就有好戲唱了,還用不著我們出頭來說話呢。”金太太聽了這話,隻氣得渾身抖顫,兩隻腳其軟如綿,竟是一步移動不得。本想嚷起來,說是好哇,死人骨肉未寒,你打算逃走了。這句話達到舌尖,又忍了回去。心想,和這種人講什麼理?回頭她不但不說私議分家,還要說我背地裏偷聽她的話,有意毀壞她的名譽,我倒無法來解釋了。她既有了這種意思,遲早總會發表出來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再慢慢地和她計算,好在我已經知道了她這一番的意思,預防著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