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飛鳥投林夜窗聞憤語 杯蛇幻影晚巷走奔車(2 / 3)

金太太又立了一會兒,然後順著廊簷走回自己屋子去。一看屋子裏還坐有不少的人,這一肚子氣,又不便發泄出來,隻是斜著身子坐在沙發上,望了壁子出神。鳳舉這時也在屋子裏,一看母親這樣子,知道生了氣,不過這氣由何而來,卻不得而知。因故意問道:“還有政府裏撥的一萬塊錢治喪費,還沒有去領。雖然我們不在乎這個,究竟是件體麵事,該去拿了來吧?”金太太對於鳳舉的話,就像沒有聽到一樣,依然板著麵孔坐在一樣。鳳舉見母親這樣生氣,將話頓了一頓,然而要想和母親說話,除了這個,不能有更好的題目。因此又慢慢地踱著,緩步走到金太太前麵來,像毫不經意似的,問道:“你老人家看怎麼樣?還是把這筆款子收了回來吧。”金太太鼻子裏突地呼了一口氣,冷笑道:“還這樣鑽錢眼兒做什麼?死人骨肉未寒,人家老早地就要拆散這一份家財了。弄了來我又分了多少?”鳳舉一聽這話,才知母親是不樂分家的這一件事。這一件事自己雖也覺得可以進行,似乎時間還早,所以鵬振那一番話,很是冒昧,自己並無代說之心。而今母親先生了氣,幸而不曾冒失先說,然而這個空氣,又是誰傳到母親耳朵裏來的哩?鵬振當然是沒有那大的膽,除非燕西糊裏糊塗將這話說了。這件事,母親大概二十四分不高興,隻有裝了不知道為妙。因之默然地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幾步,並不接嘴向下說去。金太太看他不做聲,倒索性掉過臉來向鳳舉道:“我也要下到這一著棋的,但是不知道發生得有這麼快。一個家庭,有人存下分家的心事,那就是一簍橘子裏有了一個壞橘子,無論如何,非把它剔出來不可。我也不想維持大家在一處。分得這樣快,隻是說出去了不好聽罷了。”金太太發過了一頓牢騷,隻鳳舉沒有搭腔,便回轉臉來問道:“你看怎麼樣?這種事情,容許現在我們家裏發生嗎?”鳳舉對於這件事,本來想不置可否,現在金太太指明著來問,這是不能再裝麻糊的了。因道:“我並沒有聽誰說過這個話。你老人家所得的消息,或者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金太太突然向上一站,兩手一張道:“怎麼查無實據?我親耳聽到的,我自己就是一個老大的證據呢。”鳳舉道:“是誰說的?我真沒有想到。”金太太道:“這個人不必提了。提了出來,又說我不能容物。現在我開誠布公地說一句,既是大家要飛鳥各投林,我水大也漫不過鴨子去,就散夥吧。隻有一個條件,在未出殯以前,這句話絕對不許提。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俗人眼裏看去,總算滿了熱服,然後我們再談。俗言說得好,家有長子,國有大臣,我今天對你說了,我就絕對地負責任。你可以對他們說,暫時等一等吧。”鳳舉道:“你老人家這是什麼話?我並沒有一點這種意思,你老人家怎麼對我說出這種話來?”金太太道:“說到家事,你也不必洗刷得那樣幹淨,我也不怪你,我對你說這話,不過要你給我宣布一下子就是了。”鳳舉一看金太太的神氣,就知道母親所指的人是翠姨,不過自己對於翠姨平常既不尊敬,也不厭惡。現在反正大家是離巢之燕,也更用不著去批評她。母親說過了,自己也隻是唯唯在一邊哼了兩聲,等著金太太不說,也就不提了。

坐了一會兒,金太太氣似乎消了一點,鳳舉故意扯著家常話來說,慢慢地把問題遠引開了。金太太道:“說到家庭的事,我總替燕西擔心,你們雖是有錢便花,但是也知道些弄錢的法子,平常賬目,自然也是清楚的。燕西他卻是第一等的糊塗蟲,對於這些事絲毫不關心,將來有一天到了他自己手上掌家,那是怎樣辦?而且他那位少奶奶,又是對他一味地順從,他更是要加倍的胡鬧了。”鳳舉道:“我想他還不急於謀事,今年隻二十歲,就是入大學裏讀書去,畢了業出來再找事,還不晚啦。”金太太道:“我也是這樣想。這個日子,叫他出去做什麼事?想來想去,總是不妥。從前讓他在家裏遊蕩,那本就不成話,而今失了泰山之靠,這更不能胡來了。第一,就是那三百塊的月錢,我要取消。原是給一筆整數,省得時時要錢零用。結果為了有這一筆錢,放開手來用,更大鬧虧空了。”說到這裏,隻見門外邊,有一個人影子一踅,又縮轉去了。金太太伸頭向外望了一望,連問兩聲是誰?外麵答應著是我,燕西卻走進來了。金太太道:“你這樣鬼鬼祟祟地做什麼?”燕西道:“並不是鬼鬼祟祟的,因為這兒正提到了我,我為什麼闖進來?”鳳舉道:“母親說,要裁掉你的月費哩。我不敢讚一詞。”燕西站著靠了桌子,五個指頭,虛空地扶了桌沿,撲通撲通地打了一陣,隻是默然不做聲。金太太道:“我剛在屋子裏說的話,大概你也聽見,你因為有了這一筆月費,倒放開手來亂用,你想對不對?結果,錢反而不夠。你的手筆反而也用大了,那是何必呢?”燕西聽了這話,依然不做聲,將五個手指頭,把桌子撲通撲通,又打著響了幾下,那臉微微朝下,可沒有理會到金太太說些什麼。金太太道:“你說吧,怎麼不做聲?我這話說的對不對呢?”燕西依然向下看著,才慢慢地道:“若是家用要縮小呢,當然把我的月費免了,不過我除此以外,可沒有什麼收入。至於用錢用得過分的話,那也不能一概而論。”說話時,將鞋尖隻管在地板上亂畫。金太太道:“論說,也不省在你頭上這一點錢。隻要你不胡花,我照常給你,也不算什麼。”鳳舉聽說這話,心想,這倒好,剛才對我說要裁他的月費。這會子當麵說,隻要他不胡花,也不在乎,那麼,我若先說出來,倒像是我多事了。因對燕西道:“我也是這樣想,你是沒有就事的人,這月費如何可以取消?可是我也不敢保舉,免得我們像約好了,通同作弊似的。我的主張最好你還是找個相當的學校去讀書。”燕西道:“為什麼你們主張我去讀書呢?”金太太道:“據你這種口氣說,好像你的學問已經夠了,大可以就事了?”燕西道:“倒不是那樣說,我想父親去世了,我要趕快做個生利的人,不要依然做個分利的才好。並不是我覺得自己的能力夠了。”金太太道:“隻要你有這一番意思,你就有出頭的希望了。平常人家,還把兒女讀書,讀上二十多歲呢,咱們家裏,何至於急急要你掙錢?隻要你明白,好好讀書,將來自然是生利的,無論你用多少錢,我都供給你。”燕西當金太太說時,背了兩手,在屋子裏當中走兩步打一個轉身,似聽不聽的樣子,更也沒有去看金太太的顏色。這時,忽然轉身向著金太太道:“你老人家這話真的嗎?”金太太道:“你這話問得奇了,我做娘的人,以前隻有替兒子圓謊的,幾時向兒子撒過謊?”燕西道:“這話誠然,哪個也不能否認,但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說,怕是反過來說我無用呢。既是你老人家有這樣好的意思,我一定努力去讀書,本來前幾天我就預備看過一次書了。”鳳舉聽他說出這種話來,隻管向他望著,頭微微地點上幾點。金太太哼了一聲道:“這倒是你的老實話,預備過了一次。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時候?第二次在什麼時候預備呢?大概是不可知的了。”燕西這才知是失言,微微笑了一笑。因為有了這兩個愛兒在身邊,金太太略微解除了一些愁悶。因為解除愁悶的緣故,對於翠姨說的那一番話,暫時也就擱了一擱,就不像以前那樣憤憤不平的樣子了。鳳舉自父親去世以後,孝心是格外地重了,每日都要抽出工夫來,陪著母親說說話。而且每日的賬目,金太太大致要問一問,小節目都是鳳舉報告。因為這樣,鳳舉更是不能不多費一點工夫,細細報告出來。鳳舉先是背靠了桌子和金太太說話,那樣子好像隨時都可以走的樣子。現在索性走到金太太對麵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便不像要走的情形了。燕西見老大所說的一些家常話,非常之細瑣,金太太倒偏是愛聽,心想,老大也為什麼學得一肚子奶奶經?半天沒有插嘴的機會,就自行走出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