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對簿理家財群雛失望 當堂爭遺產一母傷心(2 / 3)

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態度如何,她立起身來走到裏邊一間屋子裏去,兩手卻捧了一個手提小皮箱出來,向著屋子中間桌子麵上一放,接上掏出鑰匙將鎖開了。大家看到金太太這樣動手,都眼睜睜地望著,誰也不能做聲。也料不到這手提箱裏,究竟放的是些什麼?隻見金太太兩手將箱子裏的東西,向外一件一件撿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紙片等類,最後,卻取出了一本賬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們哪個要看?可以把這簿子先點上一點。”這裏一些兒女輩,誰也不敢動那個手,依然是不做聲地在一邊站著。金太太道:“我原來是拿來公開的,你們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來了。但是,榮華富貴,我都經過了,事後想著,又有什麼味?我這大年紀了,譬如像你們父親一樣,一跤摔下地,什麼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許多錢做什麼?你們不好意思動手,就讓我來指派吧。慧廠痛快,你過來點著數目核對。鳳舉說不得了,你是個老大,把我開的這本賬,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筆,慧廠對一筆。”慧廠聽說,她已先走過來了。鳳舉待還要不動,佩芳坐在他身後,卻用手在他膝下輕輕推了一把。鳳舉會意,就緩緩地走上前來,對金太太道:“要怎樣的念法?請你老人家告訴我。”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是個傻子呢?還是故意問?”說著,便將那賬簿向鳳舉手裏一塞道:“從頭往後念,高聲一點。”鳳舉也不知道母親今天為何這樣氣憤?處處都不是往常所見到的態度。他接過那賬簿,先看了一看,封麵上題著四個字:家產總額。那筆跡卻是金太太親自寫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去,專望著鳳舉的行動。鳳舉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兩聲,然後停了一停,又問金太太道:“從頭念到尾嗎?”金太太道:“我已經和你說得清清楚楚的了,難道你還沒有了解不成?”鳳舉這才用著很低的聲音,念了一行道:“股票額一百八十五萬元。”他隻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聲。金太太道:“你怎麼做這一點事,會弄得渾身是毛病?大聲一點念,行不行?”鳳舉因母親一再見逼,這才高著聲道:“計利華鐵礦公司名譽額二十萬元,福成煤礦公司名譽額十八萬元,西北毛革製造公司名譽額五萬元。”金太太道:“且慢一點念。在場的人,對於這名譽股票,恐怕還有不懂得的,我來說明一下。這種股票,就是因為你們父親在日,有個地位,人家開公司做大買賣,或者開礦,都拉他在內,做個發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們的條件,就是不必投資,可以送股票給我們,這種股票,是拿不到本錢的,甚至紅利也攤不著,不過是說起好聽而已。平常都說家裏有多少股票,以為是筆大家產,其實是不相幹的。鳳舉,你再往下念。”鳳舉當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幾項,隻有二十萬股票,是真正投資的。但是這二十萬裏麵,又有十五萬是電業公司的。這電業公司,借了銀行的債幾百萬,每月的收入,還不夠還利錢,股東勉強可以少還債,硬拉幾個紅利回來,這種股票,絕對是賣不到錢。那麼,一百八十五萬股票,僅僅零頭是錢而已。鳳舉念了一樣,慧廠就拿著股票點一樣。鳳舉把股票這一項念完,金太太就問:“怎麼樣?這和原數相符嗎?”慧廠自然說是相符。不過在她說這一聲相符的時候,似乎不大起勁,說著是很隨便的樣子。她是這樣,其餘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樣子了。但是金太太隻當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鳳舉接著向下念。鳳舉已是念慣了,聲音高了一點,又念道:“銀行存款六十二萬元,計:中西銀行三十萬,大達銀行二十萬。”鳳舉隻念了這兩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說話了,就掉轉頭望了佩芳,當是說閑話的樣子,因道:“大嫂,你聽見沒有?”佩芳笑著點了一點頭。玉芬道:“父親對於金融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兩家最靠不住的銀行,有了這樣多款子?”她雖是說閑話,那聲調卻很高,大家都聽見了。金太太道:“這兩家銀行,和他都有關係的,你們不知道嗎?”佩芳道:“靠得住,靠不住,這都沒有關係,以後這款子,不存在那銀行裏就是了。”玉芬道:“那怕不能吧?這種銀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萬款子來,那真是要它關門了。”大家聽了這話,以為金太太必然有話辯正的,不料她坐在一邊,並不做聲,竟是默認了。

翠姨坐在房間的最遠處,幾乎要靠著房門了,她不做聲,也沒有人會來注意到她。這時,她忽然站起身來,大聲道:“這賬不用念了。據我想,大半總是虧空。縱然不虧空,無論有多少錢,都是在鏡子裏的,看得著可拿不著。”金太太冷笑一聲道:“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現在才開口。不錯,所有的財產,都是我落下來了,我高興給哪個,就把錢給哪個。你對我有什麼法子?”翠姨道:“怎麼沒有法子?找人來講理,理講不通,還可以上法庭呢。”剛說到這裏,咚的一聲,金太太將麵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隻空杯子,被桌麵一震,震得落到地上來,砰的一聲打碎了。金太太道:“好!你打算告哪個?你就告去!分來分去,無論如何,攤不到你頭上一文。”翠姨道:“這可是你說的,有了你這一句話,我就是個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餓死嗎?”金太太向來沒有見翠姨這樣熱烈反抗過的,現在她在許多人麵前,執著這樣強硬的態度,金太太非常之氣憤,臉上顏色轉青變白,嘴唇皮都抖顫起來。佩芳一看這樣子,是個大大的僵局,若是由翠姨鬧去,恐怕會鬧出笑話來。於是走上前一把將她的袖子拉住,讓她坐下,笑道:“這又不是誰一個人的事,母親自然有很妥當的辦法說出來。這裏算賬還沒有開端,何必要你先著起急來?”翠姨道:“我是為了不是一個人的事,我才站起來說幾句廢話,若是我一個人的事,大家不說,我才是不說呢。”金太太道:“你說又怎麼樣?你能代表這些人和我要產業嗎?除了梅麗而外,都是我肚皮裏養出來的,他們的事,還不至於要你這樣一個人出來說話。就是梅麗也不過她娘出來說話罷了。”二姨太聽著這話,早喲著一聲,站立起來。金太太用手向她一揮道:“你坐下,沒有你的什麼事,我不過這樣譬方說一句罷了。”二姨太要坐下去,剛剛落椅子,但是想到金太太這一句話,千萬未便默認的,複又站了起來。金太太道:“大概這句話不說,一定是憋得難受。有什麼話?你就簡單說出來吧。”二姨太道:“我上半輩子,那樣可憐,……”梅麗原坐在金太太這邊,站起來一跳腳道:“你這是怎麼了?請你簡單地說,你索性從上半輩子說起,若要是不簡單,這得說上前十輩子了。”在孝期中,本來大家都不敢公然露出笑容來的,有了二姨太這一番表示,又經梅麗這樣一攔,大家實在忍不住笑了,都向著二姨太微笑。二姨太被大家這樣笑一頓,這才有些難為情,到底是把話忍回去了。金太太看她老實人受窘,也有些不忍,便道:“你的話,不必說,我也明白的。你就是說你原來很可憐,總理在日待你很不錯,才享了後半輩子福。而今後半輩子未完,總理去世了,難過已極,萬事都看灰了,哪有心談到財產……”二姨太連道:“對了!太太,你這話說對了。我雖說不出來,我心裏可是這樣地想著。”金太太道:“本來我們對於死者的關係,哪個也不會比你淺薄。可是隻有你能說這句話,叫人想起來,真要難過。”說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有了二姨太這樣一打岔,比金太太正顏厲色的效力還大,把一屋人那種憤憤不平之氣,自然地就這樣鎮壓下去了。在這種情形之下,剛才那一番緊張的情形,完全和緩了。慧廠就把桌上的契紙,完全疊好,向小皮箱子裏一放,因道:“這許多賬目,不是一時可以點完的,慢慢再點吧。而且我為人也就最怕計數目字,大哥,你看怎麼樣?”當她問這句話時,已是伸了手出來,要接鳳舉的那本款簿。鳳舉自也不能將這賬簿一定拿在手裏,就交給她了。她接過向箱子裏一放,然後對金太太道:“今天各人的心緒都亂了,一會子工夫,這賬可對不清。”她嘴裏說著,已是隨手把那箱子蓋蓋上。鳳舉依舊坐回原位了。金太太道:“那不行!快刀斬亂麻,要辦就是今天一勞永逸地辦。我告訴你們,賬全在這裏,除了現在住的這一所房子不算,還有城外一個莊子的地,這個得暫時保留著。其餘的現款,還有三十萬。提出十萬來,他們四姊妹,每人分兩萬。二姨太她說了,她自己有幾個錢,而且願跟著我一輩子,什麼也不要。然而沒有這個道理,暫分一萬。”說著,將頭向二姨太連點幾下道:“以後有什麼事,我可以貼補你。”說畢,臉又一板,向翠姨瞪著眼道:“我並不是怕你鬧,公道話,我不讓人家來說我的,你若不出金家的門,你也有一萬。”回轉頭又對鳳舉道:“明知道不能給你們多錢,但是替你們也保留不了一輩子,還有廿萬現款和那些股票,作四股分,你們兄弟們拿去。字畫古董書籍,統歸我保管,我決不動,別人也不能動一根毛。”金太太這樣雷厲風行地說了一篇支配法,雖有一大半人不讚成,然而都不敢明白地起來反對。翠姨她一想,反正是破臉了,便站起來道:“無論加我一種什麼罪名,若是沒有證據,我是不怕的,話我也是要說的。大家想,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國務總理,該有多少錢呢?若說丟下來的產業,隻有這些,我就不相信。我的年紀還輕,一萬塊錢,我活不了一輩子,還得給我錢。若是不給,我就破了麵子,要登報聲明了。若是怕我聲明,除非把我殺了。”說著,又站著跳起來。金太太是個吸了文明空氣的太太,而且又是滿堂兒女,若去和翠姨對罵,這是她認為極失身份的事。便指著道:“看你這個潑辣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一個好東西!你盡管無賴,我是不怕你的。”翠姨也用手指著金太太道:“我怎麼無賴?你說!用‘無賴’兩個字,就可以把我轟了出去嗎?”金太太氣得說不出什麼話來了,隻指著翠姨叫大家你看你看。二姨太一見,這風潮要更會擴大,連忙站起身來,拉著翠姨的手道:“你今天怎麼啦?倒像喝醉了酒似的。”說著,便拉了她的手向屋外走。佩芳也走了過來,在後麵推著,再也不容翠姨分說,就把她推出了房門。於是玉芬也跟在後麵,就把她推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