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對簿理家財群雛失望 當堂爭遺產一母傷心(3 / 3)

金太太望著鳳舉兄弟們,半晌不做聲,大家也默然了。還是金太太先開口道:“你們瞧,這樣子,這個家不分開來還成嗎?你們還有什麼意見?”說著,把目光就轉移到清秋身上來。清秋看了一看燕西,雖然沒有說什麼,那也就是問他,自己能不能說話。燕西也會意,卻沒有什麼表示。清秋這就對金太太道:“剛才二嫂說了,讓大家去奮鬥圖著生活,分家本不能說不好。不過我和燕西,年紀都太輕了,我對於維持家務,以及他怎樣去找出身,都非有人指點不可。再說,他還打算求學呢。說不定到外國去跑一趟,我一個人怎樣能擔一份家?我很想母親還帶攜帶攜我們幾年。”說著,望了金太太,又望大家。平常若是說著這話,金太太一定很同情的,現在聽了這話,知道清秋有回娘家去的一件事,覺得她這話,不見得出於本心,便淡淡地道:“話倒是對的,不過我到了現在,也是泥牛入海,自身難保,你要靠我,未必靠得住。其實你就自撐門戶,還有你的母親可以顧問呢。”清秋竟不料金太太會說出這句話來。這幾天也知道上次回家的事,已經露了馬腳,知道的人,已是不少,分明婆婆這話,有點暗射那件事。想到這裏,也不知是何緣故,臉上一熱,有點不好意思了。燕西便道:“那是什麼話?我們家裏的事,怎麼會請外姓做顧問呢?我對於分不分,實在沒有預料到,若是勾結外人,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這件事。”道之站起來,向燕西丟了一個眼色,拉著他一隻手道:“你又來了。母親心裏不大痛快,大家要想法子安慰她才是,幹嗎大家都和她頂嘴?你別說了,出去吧!今天晚上,什麼事也不談了。”清秋正也怕鬧成了僵局,自己無法轉圜,趁了這個機會,就站起來了。道之一手牽著她,就拉她回房去。到了屋子裏,清秋默然無語地坐著。道之笑道:“傻子,你還生什麼悶氣?今天無論是誰說話,也得碰釘子的。其實剛才你所說的話,合情合理,自然是誰也不能駁回的。你這種辦法,我很讚成,你別焦心,好歹全放在我身上。”說著,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拍了兩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今天這個釘子碰得冤枉,我也很給你叫委屈的。”清秋也站起來道:“這也不算碰釘子,就是碰釘子,做晚輩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道之見她總還不能坦然,又再三再四地安慰了一番,然後才走了。

當天晚上,鬧一個無結果,這也就算了。到了次日,大家也就以為無事,不至於再提了。不料到了次日,吃過午飯,金太太又把鳳舉四兄弟叫了去,說是“從種種方麵觀察,已經知道這家有非分不可的趨勢,這又何必勉強相留?這家暫時就是照昨天晚上那樣分法,你們若是要清理財產後徹底一分,那要等我死了再說”。於是就將昨日看的股票、存折都拿出來,有的是開支票為現款,有的是用折子到銀行裏過戶,做四股支配了。這種辦法,除了鵬振外,大家都極是讚成。因為這兩年以來,兄弟們沒有一個不弄成渾身虧空。現在一下各拿五萬現款在手,很能做一點事情,也足以過過花錢的癮,又何必不答應呢?鵬振呢,他也並不是瞧不起這一股家產,因為他夫妻兩人,曾仔細研究多次,這一次分家,至少似乎可以分得三十萬上下。現在母親一手支配,僅僅隻有這些,將來是否可以再分些,完全在不可知之列。若是就如此了結,眼睜睜許多錢,都會無了著落,這可吃了大虧。因之鳳舉三人在金太太麵前,不置可否的時候,他就道:“這件事,我看不必汲汲。”金太太道:“對於分家一件事,有什麼汲汲不汲汲?我看你準不比哪個心裏淡些呢。你不過是嫌著錢少罷了。你不要,我倒不必強人所難,你這一股,我就代你保管下了。”這樣一說,鵬振立刻也就不做聲。金太太將分好的支票股票,用牛皮紙卷著的,依著次序,交給四個兒子。交完了,自己向大沙發椅上,斜躺著坐下去,隨手在三角架上取了一掛佛珠,手裏掐著,默然無言。他弟兄四人既不敢說不要,也不能說受之有愧,更絕對地不能說多少。受錢之後,也就無一句話可說,因之也是對立一會兒,悄悄地走了。金太太等他們走後,不想一世繁華,主人翁隻死了幾天,家中就鬧得這樣落花流水,不可收拾。這四個兒子,口頭上是不說什麼,但沒有一個堅決反對分開的。兒媳們更不說,有的明來有的暗來,恨不得馬上分開。倒是女兒雖屬外姓,他們是真正無所可否,然而也沒有誰會代想一個法子,來振作家風的。人生至於兒女都不可靠,何況其他呢?思想到這裏,一陣心酸,不覺流下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