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消息索哀詞人悲秋扇 生涯寄幻影夢老春婆(1 / 3)

尾聲 光陰似流水一般的過去,每日寫五百字的小說,不知不覺寫了八十萬字。用字來分配這日子,加上假期又有誤卯的時間,這部《金粉世家》,寫了六年了。在楔子裏麵,我預先點了一筆,說一年作完,不料成了六倍的時間。然而就是六倍的時間,昨天也就完了,光陰真快啊。當我寫到《金粉世家》最後一頁的時候,家裏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憐歲半女孩子康兒,她害猩紅熱死了。我雖二十分的負責任,在這樣大結束的時候,實在不能按住悲慟,和書中人去收場。沒有法子,隻好讓發表的報紙,停登一天。過了二十四小時以後,究竟為責任的關係,把最後一頁作完了。把筆一丟,自己長歎了一口氣說:“算完了一件事。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朋友。”他在前兩個月,忽然大徹大悟,把家庭解散了,隨身帶了小小包裹,做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這個時候,大概是入了劍閣,走上棧道,快到成都了。我就再想寫些金家的事情,也是不可能。金家走的走了、散的散了,不必寫得太淒慘、太累贅了,適可而止吧。我如此想著,如釋重負。

又有一個朋友到我家來安慰我,他是有《金粉世家》迷的,每日非在報上看完一段不可,現在見我桌上的稿紙,已把小說寫完了,他大不謂然,說是沒有交代的人太多。我就問道:“依你的主張,要交代到什麼程度,這小說才算完卷呢?”他對於我這一問,一時倒答複不出來,躊躇著微笑。他想了許久,才道:“依我的意見,最好是書上的人,全有個交代。甚至伺候敏之、潤之的阿囡,玉芬的丫頭秋香,我在書上和她發生了一點友誼,我總希望知道她一個結果。就是冷清秋的下場,你雖先在楔子上麵點明白了,她成了個賣字的婦人,可是不能賣一輩子的字……”我不等他說完,笑道:“這樣說來,恐怕我沒有那樣長的壽。你想,我寫金家一年多的事,已經費了六年的時間,寫他們家十年八年的事,那要多少日子呢?”朋友一想,這話也對,便道:“就讓你收束吧。不過我要問句外行話,假使有人不願它完,跟著續了下去,你有什麼感想?”我說:“我沒有感想。因為我作《金粉世家》,是我導演一出戲。有人續撰《金粉世家》是他導演一出戲,各幹各的,有什麼關係?”他聽了,也就點點頭。我把話說完了,又勾起了我別的心事,我想,作小說是我在這裏導演,可是我身後,還有一個造化兒在那裏和我導演,假使有人給我作起小說來……我那朋友,他以為我又在悲慟,便用話來扯談道:“你這書愛看的人不少,編一個劇本來演幾幕戲,也許能叫座,你以為如何?”我道:“這不行,這部小說,不過是寫著富貴人家一本破爛人情賬,不成片段。”朋友道:“這樣一部大書,不能無一詩一詞去題詠它,你喜歡作詩的,何不來首七言古,總結一筆?”我道:“我沒有這心緒,老僧從此休饒舌,後事還須問後人吧。”朋友不過是扯談而已,隻要我不發愁,倒不去管,陪著我說了許多話,又拉我上了一次公園,方才分手。不過他這幾句話,卻引起了我一件心事。記得我那朋友,對我說過,冷清秋在小樓的時候,百般無聊,很感到人生無趣,大有厭世之意。雖其間她是否尋過短見,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她卻填了三闋《臨江仙》,表示她那時候的感想。那詞我還記得乃是:

銀漢紅牆消息斷,夜闌夢也匆匆。茜窗人去碧廊空,西風飛白露,冷月照孤鬆。

幾次欲眠眠不得,蕉心剝盡重重,隔屏數遍五更鍾,淚珠和恨滴,封在枕函中。

說與旁人渾不解,愁多轉覺心閑。紙窗竹戶屋三間,垂簾無個事,抱膝看屏山。

一樓沉檀縈佛火,小樓今夜新寒。斜風細雨撲疏欄,殘更來永巷,如水夢初還。

懺盡紅情猶有恨,隔簾羞見牽牛。淒涼佛火黯高樓,擁衾無一語,敲折玉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