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選色柳城疏狂容半夕 銷魂花下遺恨已千秋(2 / 3)

不過這裏麵,很有表示姑娘們的虛榮心罷了。凡是二等裏的姑娘,多是小班裏降級下來的,要是沒有虧空的,還可保留一點木器家夥,不然,就隻剩這塊銅牌。她們因為要表示從小班裏來過,所以還把這銅牌,掛在屋子裏裝裝麵子。”說著困問林小香道:“我這話對不對?”林小香笑笑說道:“你不要瞎三話四。“楊杏園聽了史誠然的話,看這屋子裏桌椅之外,還有一架衣櫥,一張沙發,料定林小香也是降級來的。不過梳頭桌上,卻也照別個房間裏一樣,也放著一盞煤油燈,卻是不可解。

因問史誠然道:“間間屋子裏,既都有電燈,各人又都點上一盞煤油燈,這是何意義呢?”史誠然道:“說起來好笑,這茶室裏的電燈,都隻點半夜的。打過十二點鍾,毛夥就把總電門關上,改點煤油燈了。”他們兩人在這裏,大談其茶室的規矩。

林小香和陳若狂,也在那裏大辦交涉,正鬧得難解難分,外麵又有人大叫“七姑娘”,林小香出去,一會兒進來,對陳若狂道:“對不住,和你們另外找個屋子坐,好不好?”陳若狂道:“不必!我們還要到好幾處去呢。”林小香道:“那末,回頭來罷。”陳若狂沒有理她,拿出幾張銅子票,疊好了往玻璃碟內一扔。林小香道:“我剛才和你說的話,你不答應嗎?”陳若狂微笑道:“你今天忙得很,改天再談罷。”林小香就把嘴一撇道:“哦,我明白了。人家還有兩幫客,沒有進房間,你也要原諒一點啊。”陳若狂不等她說完,已經走出了房門。林小香挽著他的手道:“明天來!”陳若狂鼻子裏答應了一個“哼”字,便和楊史二人,走了出來。楊杏園笑道:“算了,我算已經長了見識了,你們二位自己去逛罷,我不奉陪了。”史誠然笑道:“這是南式的。還有北式的,你沒見過,不去嗎?”楊杏園搖搖頭道:“不去!不去!”便雇了一輛車子,自回會館,陳若狂等他上了車子,叫住道:“楊先生,楊先生。”楊杏園便叫車子停住,問“什麼事”?陳若狂想了一想,笑道:“明早奉訪,再談罷。”楊杏園見他不說,也不再問,坐車走了。

到了次日,一早陳若狂就來了。楊杏園知道他是來借錢的,故意裝作不知道,看他怎樣開口。陳若狂道:“楊先生,昨天的事,對你不住,隔日再奉請。”楊杏園道:“我這幾天很忙,胡同裏倒沒有工夫去。我們這些吃筆管兒的,這些化錢爐的地方,哪裏能常去呢。”陳若狂道:“你這話真對。不瞞你說,我就為這個,鬧了一身虧空。我門部裏那班同事,逛起來,都不知死活的,盤子錢,一給總是五塊十塊的鈔票。我跟著他們一處鬧,哪裏能不照樣呢?前天晚上,和我門一個參事去捧場,偏偏我不走運,一輸就是七十多塊,這兩天就鬧得山窮水盡了。昨天那一趟,笑話極了,實在是不得已。”說到這裏,現出很躊躇的樣子,笑著說道:“我還做了一件缺德的事呢。前兒晚上,遇著部裏幾個混小差事的。硬要拉去逛二等,也偏偏湊巧,遇著他們打鼓,我打了一場賒帳的牌,約著今天給人家錢呢。”楊杏園笑道:“什麼叫作打鼓?”陳若狂道:“就是北班子裏所謂開市,不過借故向客人敲竹杠罷了。因為他們這一天,要叫一般唱大鼓書的在窯子裏唱大鼓,意思是請客人去聽,所以就簡稱為打鼓。”楊杏園笑道:“這名詞真有點俗不可耐,但是你剛才說,前天晚上和你們貴參事捧場,怎樣又逛二等去了呢?”陳若狂紅著臉道:“捧場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我正為了這個為難。但是數目太少了,不是極熟的朋友,又不好開口,所以我托史誠兄轉懇你老哥,想通融個十元以內的數目。”楊杏園笑道:“這點事,我還可以幫忙,但是閣下似乎不至於困難得這樣。”陳若狂道:“不瞞你說,報館裏雖然一個月給我一百元的薪水,其實這位王天白經理,是有名的光棍,口惠而實不至的。部裏的薪水,上月份早用光了,這一個月,還沒有消息呢。我現在維持現狀,全靠上海方麵特約小說的一筆款子,每月有一百多元的收入,這款子不久也就要彙來了。那時候,我一定奉壁。”楊杏園道:“像我們這班人,都不在洋場才子之列,想加入賣小說的這一黨很不容易的。你居然能拿一百多元一月,自然也值四元一千字,這個資格你如何混到的呢?”陳若狂含糊答道:“這算什麼!我有一位朋友,他一部小說,隻做了十二回回目,就得了五百塊錢,這比四元一千字,不更值錢嗎?”楊杏園道:“我仿佛也聽見有這一種傳說,當真的嗎?

這到底是哪家書局出的呢?”陳若狂笑道:“中國哪有這大資本的書局!這是某部一個參事出的。原來這參事有三個兒子,都和他姨太太發生關係,大兒子逼得跑了,二兒子娶了媳婦,被這位姨母霸占不能進新房,鬧出許多婚姻問題的笑話。我那位朋友,也不知在什麼地方,打聽了一個詳詳細細,隨便和他經理談起來。他的經理說:“這種官場五曆史,著實可以替他鋪張一下子,痛痛快快罵他一頓。你的筆底下很俏皮,可以作一篇小說,在我們報上發表。‘我那朋友,自然奉命維謹的做起來,因先擬了十二回回目,請他的經理斟酌一下子。他的經理說’很好,今天就可以先把回目發表。‘這一來不打緊,可把那活烏龜急壞了。他想上次通信社發了一篇新聞稿,已經夠瞧的了,再要做出小說來,這一個小小前程,恐怕靠不住。隻得托人向我那朋友的經理商量,情願出點代價,收買他的版權,由三千塊講價,直講到五百塊錢成交,這一部小說就此無影無蹤。這不是十二回回目賣了五百元嗎?”

楊杏園笑道:“你這話告訴我是不要緊,若是告訴了別人,在報上索性來個新聞界之新聞,又要生出許多是非呢。”陳若狂道:“我原知道你是一個不管閑事的人,我才告訴你。”說著又把許多的話,來恭維楊杏園。楊杏園等他恭維夠了,才拿出一張五元的鈔票交給他,說道:“我這兩天也鬧饑荒,對不住,隻有這個數目,你帶著使罷。”陳若狂接著鈔票道:“是是!我很能原諒的。”說了幾句話,他就走了。

原來他在二等窯子裏留宿過多,身上已經染了許多毛病,這個時候,他正在害淋症。頭裏兩天,他並不知道,每天晚上,依舊到二等茶室裏去胡纏,後來覺得坐久怪不方便,又很痛,在小解的時候,低頭一看,噯呀,下身全不成個樣子了。那一股腥氣,觸著鼻子,不由得人要作嘔。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常聽人說什麼淋症,就是這個東西嗎?這如何是好呢?這是平生破題兒第一遭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問人怎樣醫治,仿佛記得報上不要緊的地方,那賣藥的廣告裏麵,有什麼五淋白濁丸之類,從來沒有注意過,現在何不查它一查。想著,就把所看之報紙,翻了幾種。這一查,長了許多見識,才知道這個症候,有許多名目,和許多關係。不過賣藥的廣告,都說他的藥好,不是一個禮拜斷根,就是不靈還洋,或者是一用就好。

到底買哪一樣好呢?揀來揀去,就從中揀了一樣定的價錢最賤,說得最有效驗的丸藥,買了一瓶。誰知這種藥,報上的廣告,盡管說得靈驗,吃了下去,卻不見得好在哪兒。他既不好意思問人,更不願意到醫院裏去診治,就依舊在報上廣告欄裏胡亂再去找丹方。甚至胡同犄角上,禁止小便地方,所貼那些花柳專科的廣告,也偷著瞧它一下。於是今天換一樣丸藥,明天換一樣丹方,鬧了整個禮拜。到底後來打聽了一種西藥,叫做什麼“三代愛美”的,都說很有效力,他就去買了一瓶試試,吃下去覺得毛病好些。可是這樣東西,貴得厲害,一瓶隻能用一晝夜,價錢卻是兩元五角。他為醫病起見,沒有法於,隻好咬著牙齒去買,不上十天,已經花了不少的錢。他問楊杏園借錢,正是為醫治淋症。昨天晚上,極力敷衍楊杏園,無非是想多借幾個錢,把病診好。

誰知他淋症好了,別的病又發了,從這天起,精神疲倦得很,四肢常常作寒作熱。心想這是小病,不要緊的,也就沒有理會。他報館裏除了那位王天白而外,還有一位編輯,這人就是楊杏園同鄉黃別山。他看見陳若狂一天疲倦一天,便道:“若狂,我看你臉上一點兒血沒有,你表麵上雖能支持,你內症可是很重,我勸你還是找個大夫瞧瞧罷。你不信,你把鏡子照照你已經不像個人樣了。”陳若狂聽了這話,當真把鏡子一照,果然眼睛陷下去許多,臉上白裏轉青,像蠟人一樣,不覺吃了一驚。心想:“我不過是一點小小感冒,怎樣病得這般厲害,再要不醫治,恐怕真要成大病了。”他決定的主意,就到他一位同鄉陳大夫那裏去診病。這人認識的闊人很多,是由十多名同鄉議員,公函警廳,保準了的免考醫生。手段雖不能十分高明,門診費卻走二元,出診也是五元起碼。北京闊人有個最怪的脾氣,是愛貴不愛賤,所以他的生意,居然很好。這天陳若狂到他那裏去瞧病,因為同鄉的闊人都信任他,以為總不會錯的,所以並沒有考慮,一直就來。他到了醫生家裏,照例出了兩塊錢掛號,那門房把他引進一門診病室裏來。這屋子裏,也有些字畫文玩之類,卻一大半是同鄉官員的下款。一張橫桌裏邊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在那裏看群強報。見他進來,很客氣的,請他坐下。陳若狂見他那樣子不像是醫生,也不像是仆役,倒看不出所以然來。那人等陳若狂坐了,問了他的姓名籍貫住址,拿出一張診病單來,給他一一用筆填上,然後再去請醫生出來。陳若狂這才知道他是醫生的助手,心想到底大名家的氣派不同。一會兒醫生由外麵進來,有五十來歲年紀,嘴上略略有點胡子,穿了一件舊羅長衫,斯文一脈的,態度很為從容。他對陳若狂微微點了一個頭,請他在一張橫桌邊坐下,自己對麵坐下,先把那單子看了一看,然後問道:“陳先生是什麼病?”陳若狂道:“身上時寒時熱,四肢無力,隻覺疲倦得很,胃口也壞,一點兒東西不想吃。”那陳大夫點點頭,頭裏那個開單子的人,取過一個小小的布枕頭放在桌上,陳若狂知道這是按脈的,便把手放在上頭。那陳大夫伸出一隻手來,按住他的脈。他那指甲,都有一寸來長,他隻管歪著一個腦袋,凝住神數脈息,用手極力的按脈,那指甲直陷入陳若狂的肉裏,戳著生痛。一會兒,陳大夫把兩隻手的脈按完了,便對陳若狂道:“不要緊,這是受了一點風寒,吃一兩劑藥就好了。”說畢,翻開桌上雪亮的銅墨盒,拿起筆來,在那診病單上,開了幾句脈象和病由,後麵就狂草一頓,開了十幾味藥。陳若狂所認得的,有什麼荊芥一錢,防風一錢五,紫蘇一錢,厚樸一錢,柴胡一錢五,薑製生附子一錢,幹薑一錢,其它各樣,還有他不認得的。陳大夫開完了藥方,在抽屜裏麵,又拿出一顆象牙圖章,在單子上蓋了一方鮮紅的印。然後交給陳若狂,說道:“先吃兩劑,好一點就不用來瞧了。”陳若狂應了幾個“是”,就出了陳大夫家裏,轉回幸福報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