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萍水約雙棲非雞非鶩 釵光驚一瞥疑雨疑雲(1 / 3)

第六回 卻說王天白黃別山正在討論陳若狂身後,不料就得了他的死信。黃別山對王天白道:“現在沒有別的話說,第一要定一口棺木。隻要把死人裝殮了,其餘都不妨待他家裏人來了再說,這事就望你擔任一下子罷。”王天白忽然一驚道:“一口棺木,這還了得,至少也要一百塊錢啦!我現在這幾天,正鬧饑荒,哪裏去籌這筆款子?”黃別山道:“我也知道錢數過多,你現在或者拿不出來,但是隻要你肯出麵子,我盡有熟識的壽材鋪,可以賒他一口。然後緩緩的籌款子還他。”王天白道:“你既有熟識壽材鋪,很好,你就去賒一口得了,何必又要我出麵於?”黃別山道:“我這個窮鬼,是出了名的,越是熟人,越發和我斷絕銀錢的往來。你究竟是幸福報的社長,就把這社長兩個字去賒口棺木,盡可沒有問題。再說北京的壽材鋪,都是有眼睛的,他不打聽別的,隻要看見你報館門口常常停著一輛社長的馬車,他就可以把棺木賒給你了。”王天白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倘若他家裏人來了,不認這筆賬,我不免要墊出來,倒教我做了陳若狂的孝子慈孫,那不是冤枉嗎?”黃別山聽了這話,隻冷笑一陣。談到這裏,隻聽見門外軋軋的汽車聲響,接上門房就拿進一張名片進來,說道:“有人要見社長和黃先生。”王天白接過名片一看,上頭印著“惠工銀行經理陳竹平”兩行字。王天白忽然臉上一現笑容道:“他找我做什麼?我們並沒有交情啊。”因問黃別山道:“別山,你認識嗎?”黃別山道:“我並不認識。”門房道:“那麼,我就去回他,說都不在家罷?”王天白道:“胡說,人家銀行裏的經理,親自來見我,把人回掉了,這是什麼話。你做事,簡直越做越回去了,還不快請客廳裏坐。”門房答應著去了。王天白和黃別山,也隨後到客廳裏來。

這時,門房已經把那位惠工銀行的經理陳竹平,請進來了。彼此見麵,少不得寒暄一番。陳竹平先說道:“兄弟這回來,不是別的事,因為朋友傳說,舍侄已生重病,蒙二位送到醫院裏去,特來送點款子來接濟他。但不知病得怎樣了?”王天白心裏一驚道:“難道陳若狂還有這樣一個叔叔?這真是我一時過於大意了。”便問道:“若狂先生,就是令任嗎?”陳竹平歎了一口氣道:“不瞞二位說,我和他是嫡親的叔侄,隻因先兄去世以後,他母子吵著要我分家,就此分開了。不到十年,先兄的遺業,他們就花得幹幹淨淨。前年舍侄到北京來找我,我念他係骨肉至親,把他安置在銀行裏,他反終日花天酒地鬧個不休。隻幾個月工夫,虧空銀行裏一萬多。是我氣他不過,和他斷絕往來。後來聽見說他在貴報,又在部裏有點事情,我也很喜歡,以為浪於回頭,尚非不可救藥。不料這兩日,又聽見人說,他害了很重的花柳病,諒他是胡鬧來的,我也不好意思去見他,所以帶點款於來,請二位交給他去用。”說著就在身上掏出一遝鈔票來,交給王天白說道:“這是二百元,大概醫藥費也就夠了。”黃別山接嘴就道:“陳先生這一來,正是雪中送炭了。剛才接著醫院裏的電話,令侄已經於今日早上去世了,我正在這裏籌劃,怎樣料理他的身後呢?”王天白生怕他將“出十塊錢,不肯代賒棺材”的話說出來,便搶著說道:“兄弟和令任同事一場,他中途相棄而去,我好像少了一條臂膀,十分傷感哆呢,我也不敢說,我正預備三百元辦理他的身後。陳先生既來了,這越發好了。”陳竹平聽說侄兒已死的話,早是含著一包眼淚,不過在生朋友前未便哭出來。隻歎了幾口氣道:“這個孽障就這樣去了,叫我怎樣對得起他的父親?王先生這番盛意,我很感激,我要不來,他少不得連累朋友了。”王天白說道:“若是陳先生不來,若狂兄身後的事,自然是我們應當盡力的。就是現在,兄弟還可以幫同料理料理。”

陳竹平道:“那倒不敢當,盛意很為感激,兄弟現在就要到醫院裏去先看看,擇日再談罷。”說著就站起身來。王天白隻好把剛才接收過來的那一遝鈔票,依舊交還了陳竹平,陳竹平和他兩人拱拱手,就辭著走了。他自會去收殮他的侄兒,這卻不用我們掛慮的。

單說黃別山自從陳若狂死後,看透了王天白不是一個朋友,便想另謀打算,脫離幸福報。有一天下午,楊杏園在會館裏沒有出門,黃別山特地走到他院子裏去,找他說話。隻見楊杏園躺在一張睡椅上,歪著頭向裏,左腿架在右腿上,隻是搖曳不定,好像在那裏推敲什麼章句似的。看看他書桌上,墨盒蓋掀開在一旁,一枝墨汁猶潤的筆,架在墨盒上。桌麵前鋪著一張貢川紙,上麵歪歪斜斜,寫了許多字。

黃別山不聲不響,走到桌子邊偷眼一看,原來是幾首無題詩,那詩寫道:

碧海精禽事有無,

揚州塵夢總模糊,

畫屏幻影疑蝴蝶,

隔座春風感鷓鴣。

小鳥依人方解恨,

梨花帶雨不禁扶,

銷魂最是微醺夜,

偷看春棠睡後圖。

江南豆子太相思,

杜牧年來尚有詩。

如我本難消豔福,

古人卻不少情癡!

高燒紅燭吟桃葉,

細格朱欄寫竹枝。

搗麝留塵餘熱在,

佳期優阻目成時。

退遞家山不可提,

雲箋十版寫無題。

垂簾問字留香去,

剪燭談心掩袖啼。

黃別山看到這裏,不覺失聲道:“此福卻難消受!”楊杏園回頭一看,笑著跳起來,就把詩稿一把搶了過去。黃別山說道:“這何必藏起來,充其量,不過幾首豔詩罷了。有什麼不可給人看的。”楊杏園笑道:“我不是不公開,我嫌它做得不好,所以不給人看。”黃別山還未答言,隻見吳碧波慌慌忙忙的走了進來,說道:“還好!杏園在家裏。”楊杏園道:“什麼事?你這樣抓不著頭腦似的。”吳碧波道:“你說奇怪不奇怪?長了二三十歲的人會給丟了。”楊杏園道:“不用說,這又是誰跑了姨太太了。”吳碧波道:“跑了姨太太,那很不算奇,現在可是丟了一個男的。我先把這事由的緣由告訴你。上星期六,我有一個同學李俊生,他邀我去逛新世界,我本來不願去的,無奈他死拉活扯,隻得去了,先和他看了一陣坤戲,後來我到大鼓書場,一轉身就不見他了。戲散之後,我找不著他,隻得就先回寄宿舍。到了第二日,他還是沒有回校,我以為他住在城外了,大概是再玩一天,可以回來的,也沒有理會。誰知今天整整一星期,連一點消息沒有,這不是很可怪嗎?

我這天不和他一道出門,我也不負什麼責任,現在他失蹤的時候,就是我和他同逛新世界的晚上,我焉能脫離得了關係?昨天我還是幹著急,今天我在桌子抽屜裏,發現幾封婚姻問題的信,我怕他自殺了,那就糟糕了。我特地跑來,和你們商量,想在報上登個找人的啟事。”楊杏園道:“他果然自殺了,你登啟事找他,有什麼用?若是沒有死,他自然會回來,也無登啟事之必要。但是你能料準他為婚姻問題嗎?”吳碧波道:“那我不敢斷定。”黃別山道:“你發現的信,內容說些什麼呢?”

吳碧波道:“我沒看見信的內容,我隻看見幾封女子大學劉絨的信封。由此類推,這位劉女士必是他的好友,但他家裏可是有老婆。如此說來,兩兩印證,就很像為的是婚姻問題了。”楊杏園道:“你這人說話太武斷了。難道和女人有信件往來的人,就都有婚姻問題嗎?你的推理,恐怕根本錯誤吧?我來問你,你所說的李俊生,是不是和你同室住的那個小白臉?”吳碧波道:“是的。”楊杏園道:“那就沒有問題了。前天晚上,在十二點多鍾的時候,我到西河沿陽台旅館去會朋友,親眼看見他從外麵進去。我心裏還想著,這不是碧波的同學嗎?他一個人在這夜深的時候,為什麼到這裏來呢?不過我想不起他姓什麼來,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吳碧波道:“這話當真嗎?他看見你沒有?”楊杏園道:“我何必冤你,自然是真咧。至於他看見我沒有,我可不知道,他反正也不認得我呀。”吳碧波道:“若是真的,那就好極了。我到要到旅館門口去偵探偵探。”黃別山道:“這個做不得。凡一個人無緣無故的,藏在旅館裏頭整個星期,絕對沒什麼好事,你要是撞破了人家的秘密,於你一點好處沒有,恐怕反要惹出別的枝節來呢。”楊杏園道:“這話倒是真的,你卻不可亂來。”吳碧波道:“我怕你看錯了人,所以要去訪個實在,若是真的,我也可以不必問他。”楊杏園道:“千真萬確,決不會錯,你放心罷!”吳碧波見他說得這樣實在,也就把心放下。楊杏園道:“天已經不早,你難得出城,我請你吃了晚飯再回去罷。”吳碧波道:“吃飯可以。你們常常光顧那個冰豔春,我是不領教,東西又髒,口味又不好,僅僅一個便宜而已。況且它那裏吃飯的人多,叫起夥計來,隻是聽見其嘴,不見其人,我就不耐煩。”楊杏園道:“離我這裏不遠,有個統一西南園,菜很有湖南的風味,到那裏去如何?”吳碧波道:“我也吃過兩回,但是它那個菜來得太緩,隻好平均半點鍾一樣罷了。我也是受不了。”黃別山道:“這個統一西南園,名字倒有點意思。從前原名望鄉園,生意十分不好。

到了冬天,朔風慘厲,街上行人稀少,遠望它那個三層樓上,點一兩盞電燈,窗子裏頭人影依稀,冷淡不堪言狀!加上它又有一個屋頂,上麵蓋了小亭子,很像一座塔。有些善說挖苦話的人,說這不是望鄉園,改為望鄉台,倒名副其實呢。”楊杏園道:“這是人家常常笑它的,不過改了名字以後,把西南的菜,給它統一了一番,有些好奇的人,故意前去嚐嚐,生意倒還不錯。”吳碧波道:“不要討論了,要吃晚飯,講究合味點,還是到香廠錢德興去罷。它那裏人也少,也不算十分貴。”楊杏園道:“好罷,就去它那裏罷。“說定了,黃別山有事不肯去,隻有他二人前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