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錢德興,揀了一間傍街的屋子坐了,二人隨便要了幾樣菜。楊杏園抓著南瓜子慢慢的嗑著,一聲不響。吳碧波道:“兩個人吃飯,沒趣得很,找個熟人來坐坐罷。”楊杏園道:“找誰呢?”吳碧波笑道:“有是有個人,怕你不能十分同意。”
便拿筷子,在茶杯子裏濕了一濕,在桌上寫了一個“梨”字,笑著問道:“好不好?”
楊杏園笑道:“算了,我們隨便吃飯,請她們做什麼?”吳碧波道:“要是隨便吃飯,她們來了,才肯隨便的說說笑笑。如果真是在大宴會場上,那我又不主張。我知道你兩人的交情,有一個電話就行了,這個我還可以代勞呢。”說著就跑去打電話了,楊杏園要攔阻也來不及。一會兒,吳碧波笑著轉來道:“我猜得很準,果然答應著來了。”楊杏園聽了這話,便站到欄杆邊,朝馬路上望去,不大工夫,果見梨雲乘著一輛膠皮車,飛也似的來了。她在樓下望見楊杏園便笑著點點頭,楊杏園轉身告訴吳碧波道:“來了,並且還是一個人。”吳碧波笑道:“那就好極了,我最怕她屋子裏的阿毛,語言無味,麵目無憎,她要跟著來了,實在煞風景不少。”
楊杏園道:“她那阿毛罷了,究竟是房間裏的人,不難對付。梨雲的領家無錫老三,真是風流場中的惡魔,看見她滿麵是笑容,眉目中都含有一股殺氣,真是叫近也近不得,遠也遠不得。我認識梨雲的時候,她正到上海去了,自從她回京以後,這一個多月,我到鬆竹班去,總是樂不敵苦,所以我也去的少了。”楊杏園話沒有說完,隻見門簾子一掀,梨雲笑著進來道:“好哇!你們在這裏罵我姆媽,我回去告訴她,不答應你們。”楊杏園道:“你怎麼不聲不響的就上來了。”梨雲道:“我上來半天了。我招呼茶房,叫他不要做聲,特為偷著聽你們說什麼呢!”楊杏園便把下手方的椅子拉攏一點,梨雲一挨身坐下。笑道:“今天我要痛痛快快吃一餐,你二位,到底誰做東啊?”吳碧波道:“你沒有來是杏園請我,你來了呢,是我請你夫妻倆。”
梨雲笑著牌了吳碧波一口,把中指甲濕了一點茶,把大指頭接著,隔著桌子對吳碧波一彈,濺了他臉上幾點水珠。笑著說道:“你們總喜歡瞎說。”吳碧波揩著臉上的水笑道:“你不要害臊,總有那一天喲。你既然要痛痛快快吃一餐,你說,你要吃什麼?”梨雲問楊杏園道:“是不是你的東?”楊杏園笑道:“管他誰的東,反正不要你請我們得了。”梨雲道:“不是那樣說。要是你的東,我就不必客氣了。”
楊杏園道:“正是我的東,你就不必客氣罷。”梨雲先問了一問他們吃的菜,然後要了一個涼拌鴨掌和一個乳湯鯽魚。楊杏園道:“你要痛痛快快的吃一餐,這就夠了嗎?”梨雲道:“我說的痛快,不是要多吃東西,說的是沒有人管,我要自由自在的吃一餐。”楊杏園道:“我正要問你,今天這位怎麼要你一個人出來?”說著把右手伸出三個指頭。梨雲道:“阿毛病了,不能出門,姆媽又不能親跟著出來,隻好讓我一個人來了。”楊杏園道:“我這幾天,沒有上你那裏去,老三沒有說我嗎?”梨雲把嘴一撇道:“哼!你以為人家很歡迎你嗎?”楊杏園道:“既然不歡迎我,今天怎樣又讓你來呢?”梨雲道:“戇大!她心裏盡管不歡喜你,麵子上也不能得罪你呀。”楊杏園點點頭。大家說笑了一陣,剛吃了幾樣菜,茶房進來說道:“鬆竹班來了電話,請梨雲姑娘說話。”梨雲道:“不必接話了,你告訴他,我就回來。”茶房去了,梨雲發氣道:“真是見神見鬼,難道這一會兒工夫,人家就把我吃下去不成?”吳碧波道:“你準知道電話是叫你回去嗎?”楊杏園道:“那是自然。‘要是再過十分鍾不到家,恐怕第二次電話來了。”又過了一會,果然來了一個電話。楊杏園道:“怎麼樣?我不是猜中了嗎?”因對梨雲道:“罷罷罷!你去罷。不要讓我們把你吃下去了。”說得梨雲倒笑了,因起身漱漱嘴,擦了~把手巾,笑著問楊杏園道:“吃完飯過去坐一坐,好不好?”楊杏園沉吟著道:“再說罷。”梨雲道:“不要再說,你就去一回罷。”又對吳碧波笑笑道:“對不住!”
這才走了。吳碧波道:“沒趣得很,沒談幾句話就走了。”楊杏園道:“我說了不必多此一舉,我是有經驗的,你不信,我也就沒法子了。我現在把風月場中的情形,已看得十分透徹,隻是像佛一樣,拈花微笑。”吳碧波道:“算了,你這些道德經在我麵前念,我是不聽的。”楊杏園道:“這是真話,你們當學生的人,尤其是不可胡來。因為你們學生為了經濟問題,常常降入二等,這是最危險的事。”因把陳若狂害楊梅毒死了的一段故事,源源本本告訴吳碧波。說道:“這不是一個很好的風月寶鑒嗎?”吳碧波聽了,也隻笑笑。兩人把飯吃畢,已經八點多鍾,吳碧波道:“我要進城,不能陪你上梨雲那裏去了。”楊杏園道:“我並不去,也不要你陪。”
吳碧波笑道:“你總是嘴硬,其實何苦呢?”兩人一笑而別。
單說吳碧波雇車進城,剛走到煤市街口,隻見迎麵一輛車於,飛也似的跑了過來。兩乘車子,相讓不及,碰在一處。兩方麵的車夫,正要開口相罵,吳碧波一看來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一星期打算登報去找他的李俊生。吳碧波不由得嚷起來,說道:“密斯脫李!好呀!你這七天上哪裏去了?”李俊生道:“我上天津去了。”吳碧波道:“何以那天晚上,你就不辭而別?”李俊生道:“這話很長,等我回來再說罷。”這兩邊車夫,見主顧是熟人,也就各自把車拉開,沒有吵起來。
吳碧波再要問話時,李俊生的車子,已經拉起走了。
李俊生他順口說他真是上天津去了,那全是謊話。楊杏園說在陽台旅館看見他,那倒是真事。原來李俊生那晚在新世界逛的時候,看了兩出坤戲,隨便上二層樓兜兜圈子。他走到新戲場門口,被人踏了一腳。正待發作幾句,隻聽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勞駕!勞駕!”李俊生定神一看,原來是個很標致的女子,她上麵梳一個卷發西式頭,身上穿了一套印花嗶嘰的衣裙,袖子短短的,挖著一個方式套領,露出那雪白的脖子來,她年紀看去好像有二十多歲,可是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白裏翻紅的鴨蛋臉,很有幾分風韻。她的高跟皮鞋,也不知怎麼那樣巧,踏了李俊生一腳。她一麵說勞駕,一麵拿一塊淡紅洋縐手絹,捂著嘴隻笑。這時李俊生一肚子氣,也不知消到哪裏去了。隻說:“不要緊,不要緊!”那女的對李俊生瞧了一眼,又笑了一笑,慢慢的上三層樓去了。李俊生身不由己的,也跟了上去。走到三層樓口,那女的回頭一望,看見李俊生跟上來了,隻格格的笑。一直上到四層樓屋頂上,四圍已經沒有人,那女的便站住了腳。李俊生膽怯怯的,還不敢十分走近,那女的倒走過來迎著他,笑著說:“你怎麼這樣膽小?”李俊生還沒有開口,那女的又道:“你在哪個學堂讀書?”李俊生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遇著這個道兒,倒是一老一實的說了,在京都大學。那女的道:“你貴姓?”李俊生又說了姓李。便轉間她貴姓,那女的卻隻笑笑,不肯說出來。歇了一會兒,女的說道:“站著這個地方怪累人的,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罷。”照理,這個時候,李俊生就應該說,請她去吃大菜。無奈他是一個十足的外行,一點兒不知道,隨手一指道:“那邊有一張露椅,那裏坐坐罷。”那女的把她一雙俊眼,對李俊生上下打量一番,倒覺得他是個未經此道的人,反而歡喜起來。當時那女的見李俊生不懂她話裏有話,把一個指頭戳著李俊生的額角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死心眼兒呀?”李俊生倒羞得臉通紅的。好得是站在黑影裏頭,那女的瞧不見,不然,倒有點難為情呢!那女的道:“我帶你上一個地方去談談,你敢去嗎?”李俊生心想,再不讓她說我死心眼了。便道:“你能帶我去的地方,我總可以去。”那女的笑笑,握著他的手,輕輕的對他說道:“我帶你上西河沿旅館裏去,好不好?”這時李俊生被她握著的手,隻覺手裏一陣熱烘烘的,身上就像觸了電一樣,心裏反而慌做一團。鼻子聞著她身上一陣濃香,不由得神魂飄蕩起來。那女的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就走罷,免得回頭散戲的時候,門口怪擠的。”說著就轉身走下樓來。李俊生正像給鐵石吸住了一樣,一點兒也不會移動,隻跟著她走。兩個人出了新世界,雇了兩輛膠皮車,就往西河沿來。
到了陽台旅館門口,那女的給了車錢,大步走進旅館。李俊生看見旅館裏的人,進進出出,都把眼睛對他望著,心裏懷著鬼胎,十分害怕。兩隻腿,好像在三九天受了凍一樣,隻是抖個不住。但是到了這裏,也不容他退回去,隻跟著那女的進去。
這時早走過來一個茶房,低低的向李俊生道:“樓上有大房間,請上樓罷。”李俊生聽了,哪裏回答得半個字出來。那女的便搶著說道:“好罷。你給我開了,等我看看。”那茶房拿著一把鑰匙向前走,他兩人隨著上樓。茶房走到一間門口,先將房門上電燈一扭,房裏的電燈,頓時通亮,從玻璃窗裏放出光來。茶房拿著鑰匙,將門開了,便把身子一閃,把門往裏一推,讓他二人進去。李俊生一看,裏麵除了桌椅洗臉架之外,床上的帳被枕頭俱全。那茶房問道:“這房間怎麼樣?”那女的點點頭道:“好罷,就是這裏罷。”茶房轉身出去,打了一麵盆水進來,又泡了一壺茶。垂手站著道:“沒有別的事嗎?”這時那女的把她手上繞著的銀練皮錢袋,解了下來,在裏麵掏出一張鈔票來,也不知是幾元的,交給那茶房道:“你去罷。”
茶房接了鈔票,把一雙眼睛笑得成了一條縫,一屈腿,對女的請了一個安。口裏說道:“您啦多禮!還要您先賞錢。”說著退出去,順手把門往外一拉,就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