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

住在北京城而沒到過中央公園(中央公園,即今中山公園。)的,要不是吝惜十個銅元,是沒有充分的時間丟在茶桌藤椅之間;要不是憎嫌那偉壯蒼老的綠柏紅牆,是缺乏賞鑒白臉紅唇藍衫紫褲子的美感;要不是厭惡那雪霽鬆風,雨後荷香的幽趣,是沒有排禦巴黎香水日本肥皂的抵抗力。假如吝惜十枚銅元去買門票,是主要原因,我們當千謝萬謝公園的管理人,能體諒花得起十枚銅元的人們的心,不致使臭汗氣戰勝了香水味。至於有十個銅元而不願去,那是你缺乏貴族式的審美心,你隻好和一身臭汗,滿臉塵土的人們,同被排斥於翠柏古牆之外,你還怨誰?

王德住在城裏已有半年,凡是不買門票隨意入覽的地方,差不多全經涉目。他的小筆記本上已寫了不少,關於護國寺廟會上大姑娘如何坐在短凳上喝豆汁,土地廟內賣估衣的怎樣一起一落的唱著價錢,……可是對於這座古廟似的公園,卻未曾瞻仰過,雖然他不斷的由天安門前的石路上走。

他現在總算掙了錢,掙錢的對麵自然是花費;於是那座公園的鐵門攔不住他了。他也一手交票,一麵越著一尺多高的石門限,仰著頭進去了。

比護國寺,土地廟……強多了!可是,自己的身分比在護國寺,土地廟低多了!在護國寺可以和大姑娘們坐在同一條板凳上,享受一碗酸而濃於牛乳的豆汁。喝完,一個銅元給出去,還可以找回小黃銅錢至於五六個之多。這裏,茶館裏的人們:一人一張椅子,一把茶壺,桌上還蓋著雪白的白布。人們把身子躺在椅子上,腳放在桌上,露出紅皮作的鞋底連半點塵土都沒有,比護國寺賣的小洋鏡子還亮。憑王德那件棉襖,那頂小帽,那雙布鞋,坐在那裏,要不過來兩個巡警,三個便衣偵探,那麼巡警偵探還是管幹什麼的!

他一連繞了三個圈,然後立在水榭東邊的大鐵籠外,看著那群鴨子,(還有一對鴛鴦呢!)伸著長長的脖子,一探一探的往塘畔一條沒有凍好的水裏送。在他左右隻有幾個跟著老媽的小孩子嬌聲細氣的嚷:“進去了!又出來了!嘴裏銜著一條小魚!……”坐大椅子的人們是不看這個的。

他看了半天,腿有些發酸。路旁雖有幾條長木椅,可是不好意思坐下,因為他和一般人一樣的,有不願坐木椅的驕傲。設若他穿著貂皮大氅穩穩當當的坐在木椅上,第二天報紙上,也許有一段“富而無驕,偉人坐木椅”的新聞,不幸他沒有那件大氅,他要真坐在那裏,那手提金環手杖的人們,仰著臉,鼓著肚皮,用手杖指著那些古鬆,講究畫法,王德的鼻子,就許有被手杖打破之虞!

“還是找個清靜的地方去坐!”他對自己說。

他開始向東,從來今雨軒前麵繞過北麵去。更奇怪了!大廳裏坐著的文明人,吃東西不用筷子,用含有尚武精神的小刀小叉。王德心裏想:他們要打起架來,擲起刀叉,遊人得有多少受誤傷的!

吃洋飯,喝洋茶,而叫洋人拿茶斟酒,王德一點也不反對。因為他聽父親說過:幾十年前,洋人打破北京城,把有辮子的中國人都拴起來用大皮鞭子抽。(因此他的父親到後來才不堅決的反對剪發。)那麼,叫洋人給我們端茶遞飯,也還不十分不合人道。不過,要隻是吃洋飯,喝洋茶,穿洋服,除給洋人送錢以外,隻能區區的恫嚇王德,王德能不能怕這冒充牌號的二號洋人!

然而王德確是失敗了,他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雖沒有像武官們似的帶著衛兵,拿著炸彈,可是他腦中的刀劍,卻明晃晃的要脫鞘而出的衝殺一陣。可憐,現在他已經有些自餒了:“我為何不能坐在那裏充洋人?”他今日才像雪地上的烏鴉,覺出自己的黑醜,自己的寒酸!千幸萬幸,他還不十二分敬重“二號洋人”,這些念頭隻在他心上微微的劃了一道傷痕,而沒至於出血;不然,那些充洋人的不全是胎裏富,也有的是由有王德今日的慚愧與希企而另進入一個新地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