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王德回答。

“是啊!這就是你不明白‘心理學’的原因。假如你明白,你就能從一個人的言語,動作,看出他的心。比如說,你送稿子給咱們主筆,他看了一定先皺眉。你要是明白他的心理,就可斷定這一皺眉是他有意收你稿子的表示,因為那是主筆的身分。他一皺眉,你趕快說:‘請先生刪改’。你的稿子算準登出來。你要是不明白這一點,他一皺眉,你跟他辨別好歹,得,你就上字紙簍去找你的稿子罷!這淺而易懂,這就是‘心理學’!”

王德明白了!不是我的稿子不好,原來是缺乏‘心理學’的知識。但是人人都明‘心理學’,那麼天下的事,是不是隻要逢迎諂媚呢?他心中疑惑,而不敢多問,反正藍先生有學問,縱然不全對,也比我強得多。

“是!我明白了!”王德隻能這樣回答!

“大生!以後你寫稿子,不必客氣,先交給我,我替你看了,再送給主筆,我敢保他一定采用。我粗粗的一看,並不費神,你一月多得幾塊錢,豈不很好!”藍小山把將吸盡的煙頭,猛的吸了一口,又看了看,不能再吸,才照定痰盂擲去。然後伸出舌頭舐了舐焦黃的嘴唇。

“謝謝你的厚意。”王德著實感激小山。

“大生,你一月拿多少錢?”

“從報館?”

“從家裏!”

“我隻從報館拿十塊錢,不和家裏要錢。”王德很得意他的獨立生活。

“十塊錢如何夠花的!”

“儉省著自有剩錢的!”

“奇怪!我在這裏一月拿五十,還得和家裏要六十,有時候還不夠。我父親在東三省有五個買賣,前任總統請他作農商總長,你猜他說什麼?‘就憑總統年青的時候和我一同念書那樣淘氣,現在叫我在他手下作事,我不能丟那個臉!’你說老人家夠多麼固執!所以他現在寧多給我錢,也不許我入政界,不然我也早作次長了!”

王德又明白了:不怪小山那樣大雅,本來人家是富家子弟,富家子弟而居然肯用功讀書,毫無驕慢的態度,就太可佩服了!

“大生!”小山接著說:“你要真是能省錢,為何不儲蓄起來?我不儲蓄錢,可是永遠叫朋友們作,誰能保事情永遠順心;有些積蓄,是最保險!”藍小山順手從衣袋中掏出幾本紅皮的小本子在王德眼前擺了一擺,然後又放在衣袋裏。王德仿佛看見那些小紅本上印著金字像“大同銀行”的字樣。藍小山接著說:“我看不起金錢,可是不反對別人儲蓄錢,因為貧富不同,不可一概而論的。我父親的五個買賣之中,一個就是銀號,所以朋友們很有托我給他們辦理存款的事的。大生!你要有意存錢,不拘數目多麼小,我可以幫你的忙!”

“是!等我過一兩個月,把衣服齊整齊整,一定托你給我辦。”王德心裏不知怎樣誇讚小山才好。有錢的人而能體諒沒錢的,要不是有學問,有涵養,焉能有這樣高明的見解。

“幹什麼買衣服?你看我!”小山掀起那件河南綢的大衫,“就是這件大衫,我還嫌他華麗,要不是有時候去見重要人,就這件袍罩我全不穿!肚子裏有學問,不在穿得好壞。”

“那麼我下月薪水下來就托你給我存在銀行裏兩塊錢!”王德不敢多說,因為每句話都被小山批評得懇切刺心。

“你也可以自己到銀行裏去!”

“我向來沒上過銀行。”

“交給我也好,好在存款的折子,你自己拿著,自然不至不放心!”

“你替我拿著,比我還可靠,哪能不放心!”

“自然,這五本全是我朋友的存款單,一本也不是我自己的。”小山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衣袋。

小山又說了些別的話,王德增長不少知識。然後小山進城去辦事,王德開始作他的工作。

王德真喜歡了!自幼至今除了李應的叔父,還沒遇過一個有學問像藍小山的。就是以李應的叔父比藍小山,那個老人還欠一些新知識。以李應比小山,李應不過是個性情相投的朋友,於學問上是得不著什麼益處的,而小山,隻有小山,是道德學問樣樣完美的真正益友!

王德歡歡喜喜的作完工,一路唱著走進城來。風還是很大,路上還是很靜寂,可是快樂是打破一切黑暗的利器;而有好朋友又是天下第一的樂事,王德的心境何獨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