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

除了李應姊弟與趙老夫婦外,王德的第一個朋友要算藍小山。藍先生是王德所在的報館的主任,除去主筆,要屬藍先生地位為最優。要是為他地位高,而王德欽敬他,那還怎算的了我們的好王德!實在,藍先生的人格,經驗,學問,樣樣足以使王德五體投地的敬畏。

王德自入報館所寫的稿子,隻能說他寫過,而未經印在報紙上一次。最初他把稿子裝在信封裏,交與主筆,而後由主筆扔在字紙簍裏;除了他自己不痛快而外,未曾告訴過旁人,甚至於李氏姊弟;因為青年是有一宗自尊而不肯示弱於人的心。後來他漸漸和藍先生熟識,使他不自主的把稿子拿出來,請藍先生批評;於此見出王德和別的有誌少年是一樣,見著真有本事的人是甘於虛心受教的。有的稿子藍先生批評的真中肯,就是王德自己是主筆,也不肯,至於不能,收那樣的稿子。有的藍先生卻十分誇獎:文筆怎樣通順,內容怎樣有趣;使王德不能不感激他的賞識,而更恨主筆的瞎眼。

藍先生的麵貌並不俊俏,可是風流大雅,王德自然不是以貌取人的。

藍先生大概有二十五六歲,一張瘦秀橢圓的臉,中間懸著一支有棱有角的尖鼻。鼻梁高處掛著一對金絲藍光小眼鏡,淺淺的藍光遮著一雙“對眼”,看東西的時候,左右眼珠向鼻部集中,一半侵入眼角,好像鼻部很有空地作眼珠的休息室;往大了說,好似被天狗吞過一半,同時並舉的日月蝕,不過有藍眼鏡的遮掩,從遠處看不大出來。薄薄的嘴唇,留著日本式的小胡子,顯出少年老成。長長的頭發,直披到項部,和西洋的詩哲有同樣的豐度。現在穿著一件黑羔皮袍,外罩一件淺黃色的河南綢大衫。手裏一把白馬尾拂塵,風兒吹過,綢大衫在下部飄起,白拂塵遮滿前胸,長頭發散在項後,上中下三部迎風亂舞,真是飄然欲仙。頭上一頂青緞小帽,縫著一個紅絲線結,因頭發過厚的原因,帽沿的垂直線前邊齊眉,後邊隻到耳際。足下一雙青緞綠皮臉厚底官靴,膝部露著駝毛織的高筒洋式運動襪。更覺得輕靴小袖,嫵媚多姿!

別的先不用說,單是關於世界上的教育問題的著作,據他告訴王德,曾念過全世界總數的四分之三。他本是個教育家,因與辦教育的人們意見不合,才辭了教席而入報界服務。現在他關於“報館組織學”和“新聞學”的書又念了全數的四分之三。論實在的,他真念過四分之四,不過天性謙虛,不願扯滿說話;加以“三”字的聲音比“四”字響亮,所以永遠說四分之三。

王德遭主筆的冷眼,本想辭職不幹,倒是經藍先生的感動,好似不好意思離開這樣的好人。

“大生!”藍先生送給王德的號是“大生”;本於“大德曰生”。王德後來見醫生門外懸的匾額真有這麼一句,心中更加悅服。而且非常驕傲的使人叫他“大生”。有的時候也覺得對他不十分恭敬似的,如果人們叫他“王德”。藍先生說:“你的朋友叫什麼來著?我說的是那個信耶穌教的。”藍先生用右手食指彈著紙煙的煙灰,嘴中把吸進去的煙從鼻孔送出來,又用嘴唇把鼻孔送出來的煙卷進去,作一個小循環。一雙對眼從眼鏡框下邊,往下看著煙霧的旋轉,輕輕的點頭,好似含著多少詩思與玄想!

“李應。”王德說。

“不錯!我這幾天寫文章過多,腦子有些不大好。他為什麼信教?”

“他——他本是個誠實人,經環境的壓迫,他有些不能自信,又不信社會上的一切,所以引起對於宗教的熱心。據我想這是他信教的原因,不敢說準是這樣。”王德真長了經驗,說話至於不把應當說的說圓滿了!

“那是他心理的微弱!你不懂‘心理學’罷?”

“‘心理學’——”

“我從你頭一天到這裏就看出你不懂‘心理學’,也就是我的‘心理學’的應用。”

王德真感動了!一見麵就看出懂不懂‘心理學’,而且是‘心理學’的應用!太有學問了!王德把自傲的心整個的收起來,率直的說:

“我不明白‘心理學’!”

“你自然不明白!就是我學了三年現在還不敢說全通。我隻能說明白些‘宗教心理’,‘政治心理’,至於‘地理心理’,‘植物心理’,可就不大通了!好在我明白的是重要的,後幾項不明白還不甚要緊。”

“到底‘心理學’是什麼,有什麼用?”王德懇切的問。

“‘心理學’是觀察人心的學問!”

王德依舊不明白,又問:

“先生能給我一個比喻嗎?”

“大生!叫我‘小山’,別天天叫先生,一處作事,就該親兄弟一樣,不要客氣!至於舉個例——可不容易。”藍先生把手托住腦門,靜靜的想了三四分鍾。“有了!你明白咱們主筆的脾氣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