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

北京的市自治運動,越發如火如荼進行的起勁。南城自治奉成會因為開會沒有搖鈴,而秩序單上分明寫著“振鈴開會”,會長的鼻子竟被會員打破。巡警把會所封禁,並且下令解散該會。於是城內外,大小,強弱,各自治團體紛紛開會討論對待警廳的辦法。有的主張緩進,去求一求內務總長的第七房新娶十三歲的小姨太太代為緩頰。有的主張強硬,結合全城市民向政府示威,龍樹古的意見也傾向於後者。

龍樹古在二郎廟召集了會議,討論的結果,是先在城北散一些宣言,以惹起市民的注意,然後再想別的方法。

散會後老張把龍會長叫到僻靜的地方,磋商龍鳳的身價問題。老張說:孫八已經肯出一千元。龍樹古說:一千出頭才肯商議。老張答應再向孫八商議。龍樹古又對老張說:如果不寫賣券,他情願送老張五十塊錢,老張依然皺著眉說不好辦,可是沒說不要五十塊錢。

“婚書總得寫?”老張問。

“我們信教的,不懂得什麼是婚書,隻知道到教堂去求牧師祝婚。孫八要是不能由著我到教堂去行婚禮,那末我為什麼一定隨著他寫婚書?”龍樹古穩健而懇切的陳說。

“不寫婚書,什麼是憑據?別難為我,我是為你好,為你還清了債!”

“我明白,我不清債,誰賣女兒!不用說這宗便宜話!”

“我去和孫八說,成否我不敢定,五十元是準了?”

“沒錯!”

“好朋友!”

又是五十塊!老張心裏高興,臉上卻愁眉不展的去找孫八。

孫八散會後已回了家,回家自然是要吃飯。那麼,老張為何也回孫八的家?

孫八才拿起飯碗,老張也跟著拿起飯碗。孫八是在孫八家裏拿起飯碗。老張也在孫八家裏拿起飯碗。老張的最主要的二支論法的邏輯學,於此又有了切實的證明。他的二支論法是: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

“八爺!今天人家老龍高抬腳作主席,我的臉真不知道往那裏放!”

“我的臉要沒發燒,那叫不要臉!你多辛苦!”孫八氣得像惹惱的小青蛤蟆一樣,把脖子氣得和肚子一般粗。

“可是,不用生氣。那個窮小子今天遞了降書,掛了白旗。”

“什麼降書?”孫八以為“降書”是新出版的一本什麼書。

“八爺!你是貴人多忘事,你的事自己永遠不記著。也好,你要作了總統,我當秘書長。不然,你把國家的事也都忘了。”

孫八笑了,大概笑的是“你作總統”。

“你沒看見嗎?”老張接著說:“今天老龍立在台上,隻把眼睛釘在你身上。散會後他對我說,憑八爺的氣度麵貌,決不委屈他的女兒。這就是降書!現在飯是熟了,可別等涼了!八爺你給個價錢!”

“我還真沒買過活人,不知道行市!”孫八很慎重的說。

“多少說個數目!”

“我看一百元就不少!”孫八算計了半天,才大膽的說。

老張把飯碗放下,掩著嘴,發出一陣尖而不近人情的怪笑。喉內格格的作響,把飯粒從鼻孔射出,直笑的孫八手足無措,好像白日遇見了紅眼白牙的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