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孫欽露與愛翡女士作郊野騎馬之遊以後,親陪愛翡女士到史諾家裏,然後他獨自一人騎著原馬,緩緩的回家,在回去時候的途中,一個人在那裏瞎想,他覺得他從前對於愛翡女士,不過存著交得一個好朋友的意思,現在仔細一想,覺得愛她到極點,實在是已經發生了戀愛。那天早晨彼此並未曾深談。在早膳的時候,因為時間匆促,趕緊吃完,以便出去騎馬,當然談不到什麼要緊的話。彼此在馬背上的時候,馬步迅速,雖可談笑,也不宜於什麼深談。但是愛翡女上嘴裏隨便的露出幾句話,已經使得孫欽露覺得柔音悅耳,談吐傾心,而且在晨光明亮,萬象皆春的時候,他看愛翡的嬌媚輕盈,更覺得比她的實在的年紀輕得多,這個時候愛翡女士已經二十二歲。孫欽露已經二十七歲。由孫欽露看起來,愛翡女士的活潑精神,嫵媚態度,不過十八九歲的光景。他獨自一人在馬背上想起她的言笑,想起她的神氣,想起她的舉止,又想到她的品性。他覺得她雖十分的活潑嬌豔,而又端莊不陷於佻 ;並且看她對於史諾伉儷親愛有加,情意濃厚,更可見得她的品性敦厚,存心慈祥。他一路上在馬背這樣左思右想,所得的斷語,簡單的說起來,就是他深信愛翡女士是一位容德才華俱全的女子,他對她已有了深摯的情愛。

講到孫欽露自己呢,他的原籍雖是中國的河南,但從幼生長於外國,所受的美風歐雨,浸潤至深。他自己常說,他要兼並中西之優點,使冶於一爐,成為完璧。所以他的誌趣的高尚純潔,也不言能喻。他通英德法三國文字,流利精純,得未曾有。至於他的儀表,精神煥發,清潔無比;舉止禮貌,雖西方所謂“士君子”,亦有望塵莫及之勢。天下無論什麼事,最重要的是要“相當”,若是蠢夫偏要想才女,醜女要戀名士,那便是天地間的大缺憾。像他們這兩位,旁觀的人,除非另有作用之外,當然希望有情人都成眷屬。

閑話少講,且說孫欽露那天回到中國公使館後,一天沒有出門,就是用膳及茶點,也叫仆人高升拿到房間裏獨自一人用著。他的房間布置得很精美,地上有地毯,牆上有名畫,架上有名著,瓶裏有鮮花,他坐在軟而且厚的“沙發”上,靜悄悄的心平氣和的細看愛翡女士給他的筆記。他到底看出了什麼東西,又要在下次奉告了。

譯餘閑談 我常常覺得一個人如有時間享受“明窗淨幾”的生活,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什麼是“明窗淨幾”的生活呢?例如在家裏設備一間極安靜的書房,與外麵塵囂完全斷絕,其中設備差不多和上麵所說的孫欽露的房間一樣。每天有幾個鍾頭在這裏麵看看所喜看的書畫,轉轉所喜轉的念頭,寫寫所喜寫的文章,這真是俗語所說的“羲皇上人”!我自己雖有這種夢想,但是每天上午八時忙到夜裏十時,那裏有時間享受這種福氣。隻有夢想而已。天下要做得“稱心”的事,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