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君長萬丈(宮係列)(賈童)
楔子
大晏應天四年,鎮國將軍楚檀在涪城迎戰入侵的西理大軍,涪城督軍柴胤變節,與西理軍裏應外合,擒住楚檀之妻傅紅琴為要挾,此時的傅紅琴已經身懷六甲。
“楚檀,你看這是誰 ?”
城牆上一聲暴喝,楚檀定睛看去,全身血液都要凝固般僵住了,琴娘……為何是琴娘?難道她沒有混在隊伍中逃出來嗎?護送她的親兵呢?
“將軍,是夫人!”旁邊的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又驚又怒。
“冷靜點。”楚檀沉聲,但自己也是亂了方寸,那是琴娘啊,怎麼可能冷靜……
柴胤又道:“識相的,便降了吧!那尉豐是個庸主,何必為他搏命?”
楚檀大怒,手中銀槍往城牆上一指,“住口!楚家世代忠於大晏,戰至最後一息,豈能出貪生怕死的降奴!”說到最後這句話時,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緊緊鎖定柴胤旁邊的傅紅琴。
傅紅琴臉上溢出溫柔的笑意,對丈夫點了點頭表示讚許,這細微的動作,連柴胤都沒看到,楚檀卻納入眼中,一陣悲慟襲來,他下意識地大喊:“不——”
話音剛出,傅紅琴果斷地抓住柴胤架在脖子上的刀刃,仰起頭劃過。
熱血霎時噴了柴胤一頭一臉,城牆下的副將驚呆了,士兵也驚呆了,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楚檀抬起頭,握緊銀槍,一踢馬腹,用全身力氣嘶喊道:“殺——”
率先衝向城門。
旁邊的副將和士兵們反應過來,也都瘋狂地緊隨其後。
柴胤拿起托盤上幹淨的白巾,一邊擦拭著臉上的血汙一邊道:“不知死活,我本惜你是個良才,給你一個機會,既然如此就休怪老夫了。”扔掉白巾,一揮臂,“趁他們藥力未去,出城迎戰!”
昨天晚上下在這些士兵們飯菜裏的軟筋散,現在藥力正是最強的時候,加上他們突圍出城,打了一夜,早已疲憊不堪一擊。
柴胤錯了,他以為可以如同砍瓜切菜一樣,輕易拿下這支楚家軍,沒想到他們戰鬥力絲毫不遜以往,甚至更甚以往,仿佛軟筋散對他們沒有起到作用,在軍隊最前麵的三百人,是楚檀貼身親軍,每個都像地獄修羅般猙獰,將軍夫人的義舉,令他們早已忘卻了藥力,而化身惡神,柴胤觀察了一會,厲聲道:“放箭!”
漫天箭雨兜頭罩下,“保護將軍!”隻見眾人用身體和兵器築起一道牆,饒是如此,楚檀仍中數箭,但他毫不在意,銀槍使得越發勇悍。
柴胤驚道:“他怎麼還不死?”一揮手,“再放!火器手準備!”
這一次,箭頭浸了桐油,點上火再射出,加上火炮,城牆下頓時蔓延成一片火海,最前方的死士已經爬上了雲梯。
火光衝天之際,遠處又傳來了喊殺聲,塵煙滾滾,紅底旗幟上有一隻黑色的三腳烏鴉,是前來支援的西理軍。
柴胤大喜過望,道:“這下你還不死!”趕緊吩咐下去,“別放箭,別傷了友軍!”
西理地處荒蠻,個個都是茹毛飲血之徒,衝在最前頭的幾個將士一刀砍下晏軍士兵的頭顱後,就挑在刀尖上舉過頭頂揮舞,同時發出喔喔的叫聲。
更有甚者,專挑人疼痛卻又不至於送命的部位砍,最多能砍上百刀,人仍活著。
楚檀的戰馬龍耳也嘶鳴著倒地,身上血窟窿多得數不清,楚檀也隻能匆匆撫合上它的眼睛,來不及多痛惜一瞬,便回身殺敵。
銀甲早已染成血甲,記不清過了多久,直到天黑,仍在廝殺,等他有機會喘氣,才發現所有的同伴都已戰死,戰場上,隻有他一個人還搖搖欲墜地站著。
仍然活著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上表情複雜,有驚愕,有畏懼,也有些敬慕。
楚檀把銀槍往地上一杵,哈哈大笑,笑聲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顯然傷及肺腑。
柴胤回過神來,道:“再問最後一遍,你降是不降?”
楚檀蔑然睨他一眼,突然間拔起銀槍,直直射向城牆上的柴胤。
一道銀光迎麵而來,迅捷無比。柴胤嚇得腳下一軟,心裏叫:“難道我竟是這樣死法?”驚慌之中,沒有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杆銀槍貼著頭皮擦過,“咻”的一聲,最終刺入對麵牆磚中,槍尾猶自顫動不止,柴胤心有餘悸,如果他沒跌倒,那鐵定是前心穿後背了,看來老天爺都在保佑他啊,不禁得意起來。
楚檀已經沒有更多的氣力去注意是否殺了柴胤,閉上眼之際,下意識地邁出右腿,保持著站立不倒的姿勢,上身微微一頓,頭低下去,最後的意識裏,閃過了琴娘,他們來不及出世的孩子,龍耳,還有下個月就滿六歲的長子淨輝。
淨輝,對不起,爹娘還有弟弟先去另一個世界了,你要好好地,堅強地長大,像你的名字一樣,我們會在天上看著你。
楚檀閉上眼,嘴角微微揚起,一滴淚停在了他的鼻尖上。
大晏應天五年,晏帝尉豐割袞州、眳州、渭州求和,尊柴胤為魏王,西理為父國,年年上供。又以良田千頃,靜女數百,珍珠美玉無數,換楚檀夫婦的遺體回朝,按國禮厚葬,葬禮上,尉豐仰天哀哭,當場嘔血,從此一病不起。
這一年,太子淩降生。
第一章 君子
大雪初晴,本就秀雅的玉質庭,眼下更成了銀裝素裹的美妙世界。
一名青年凝神注視著前方的梅樹,單手持槍背在身後,忽而一動,槍身宛如遊龍驚鳳,馳舞於梅樹之間,揚起積雪無數。
傅賢妃抽空瞥一眼尉豐,隻見他看得全神貫注,不禁笑道:“淨輝的槍法又精進不少,越來越像姐夫了。”
尉豐附和道:“是啊……乍一看,真的以為就是愛卿。”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直到太醫鄭如林出現。
“陛下。”鄭如林已年過七十,卻不見老態,須發仍是黑色,隻有細看才會發現鬢角的花白。
“鄭老,你來看淨輝的槍法,是不是越來越像他父親了?”見到來人,尉豐像個父親一樣得意地炫耀著。
鄭如林看了半晌,點頭稱讚道:“不錯,真是英雄出少年,虎父無犬子。”
尉豐欣慰道:“朕剛才胸悶得厲害,他便帶朕來這玉質庭賞雪,還耍槍給朕看,朕現在感覺好多啦,讓你白跑一趟,不信你看。”說著伸出手腕。
鄭如林忙坐下,仔細號脈,又問了一些日常狀況,末了點點頭,“天氣幹冷,對肺病病人極為不利,陛下須多多注意,防患於未然。”
尉豐道:“大過年的還把你喊來,朕真是有點過意不去。”
鄭如林道:“哪裏,陛下的健康是臣的責任,何況,家裏也沒什麼人了。”
尉豐感慨:“我們都老了。”
正說著,一匹馬兒橫衝直撞,殺入梅林,沿途宮女太監東躲西藏,那馬一看就是未經馴服的野馬,馬鞍上了一半,和馬鐙子一起掛在身側晃來晃去。
馬屁股後麵跟著一批人在追,大呼小叫個沒完。
尉豐的臉沉了下來,隻說了兩個字:“孽子!”
那批追馬的人突然看到了尉豐,趕緊收拾收拾過來跪下,惶恐道:“不知陛下在此,驚擾聖駕,萬望恕罪!”馬也不管了。
楚淨輝微微一笑,等馬兒跑到身邊時,縱身一躍,眾人還沒看清,他已經在馬背上騎穩,槍尖挑落馬鐙馬鞍,連馬嚼子也挑飛出去,馬兒一身輕鬆,打了一個開心的響鼻,楚淨輝俯身順了順它的鬃毛,將銀槍收起,縛在背上,便縱馬馳騁起來,馬兒通體雪白,楚淨輝更是人如其名,一人一馬,宛如天上神將,尉豐都忘了責怪那群太監,兀自看得出神。
馬兒跑得正歡時,前方突然打斜裏衝出一道紫色的身影,照著馬頭就是一箭,好在箭頭是磨鈍的,還包了好幾層軟布,並不會受傷,但是馬兒因此受驚,前蹄揚起,就要把楚淨輝甩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尤其是尉豐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之際,楚淨輝一個旋身離開馬背,借著坡度穩穩落地,還笑著跟這位程咬金打招呼:“皇弟,早——”
尉淩全不理他,徑自走到馬兒麵前,一巴掌就打上去,“你跑什麼!”他這一巴掌並沒帶什麼力道,對於皮糙肉厚的馬兒,充其量隻不過是給狂風中的樹葉打中,但馬兒哪裏知道,又驚了,連連後退,掉頭要躲。
楚淨輝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說:“皇弟,馬不是這樣馴的。”
他的語氣非常溫和,尉淩卻斜他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句話來:“滾開,用不著你教我!我的馬,我想怎麼馴就怎麼馴,死了也不關你的事!”
楚淨輝還沒開口,尉豐怒斥道:“放肆!從現在起,這已經不是你的馬了,朕做主,把它賜給淨輝!”
尉淩像是早就料到尉豐會這麼說一樣,一轉身,衝著尉豐道:“好,幹脆等你駕鶴西歸之後,把皇位傳給他呀!”
尉豐氣得咳嗽:“你,你這個孽子,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傅賢妃連忙伸手撫著尉豐的胸口,道:“太子,你就少說兩句吧,你父皇他——”
“你也給我閉嘴。”尉淩根本不給她說完的機會,他上前兩步站在玉質庭中央,將在場眾人環掃一圈,緩緩傲然道,“你們都聽好了,要麼你們就玩點狠的,廢了我,去立他楚淨輝做太子,要麼,你們就等著,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們,見風使舵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