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1 / 3)

第十章 琉璃

晴光二年,百官上疏請伐魏王柴胤,尉淩整頓兵部,兩軍正式交戰與潼水。

被委以這重任的三軍總帥,卻是從未帶過兵打過仗,甚至連來路都不甚詳實的一個江湖人士,帳中不熟悉的人隻知道他姓龍名雨,其他一概不曉;而熟悉的人,對他竟是十分尊敬的樣子。

不過沒有人不認得他手裏的銀槍,昔日楚檀在涪城以一敵百,戰死疆場,便是使的它,不是一模一樣,而是同一杆!

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加,越來越多的說法在軍中傳開了。

遊善、周子鴻、戴恭、安義、譚鬆等人都是楚檀將軍的舊部,隨他征戰多年,後來心灰意冷,紛紛退隱,如今一起複出必有緣故。

這位龍雨將軍戴上兜鍪、穿上甲胄之後,看騎在馬背的身形,看拿槍的姿勢手法,無一不像死去的楚王。如果不是鬼,那就隻能是詐死了。

曹詩走進主帥大帳,案幾上擺著幾卷兵書,壁上掛著一張行軍圖,銀槍放在床頭枕邊,一切都很正常,他卻笑了起來,靠在案幾旁的箭筒裏,居然插著一束開得爛漫的野花。

“大人還要繼續裝下去嗎?現在全軍差不多都猜到您是楚王了。”還真是楚王的風格啊,曹詩不無豔羨地想,要不要學習一下呢?

楚淨輝瞥他一眼,微笑道:“什麼事?”

連打了幾仗,怎麼一點疲態都沒有?曹詩打消了在箭筒裏插花的念頭,“柴胤派人送來一封信。”

楚淨輝繼續低頭看兵簡,曹詩等了一會兒,不由得納悶道:“大人不看?”

“喔,你念吧。”他頭也不抬。

沒想到是這麼一句,曹詩展信,看了眼,閉緊嘴巴。

“怎麼不念?”楚淨輝抬頭問,唇角卻是了然的笑意。

“大人早就知道寫的是什麼吧?這種內容末將若是念出來,大概會人頭落地。”曹詩揶揄道,信中對尉淩極盡辱罵之能事,什麼出爾反爾,過河拆橋,誅殺功臣等等。柴胤也知道退無可退,唯有一戰,隻能從口頭上討些便宜。

“這裏倒是有一句大人沒猜到的。”曹詩看到最後,“他說他若戰死,皇上也不會好過,要拉上墊背的。大人,這墊背的是什麼?”

楚淨輝手一停,緩緩抬起頭,“墊背?”

“是。”

“詳細說。”他一頓,伸出手,“不,信給我。”

曹詩看自家元帥三兩下把信看完撕掉,隨後出帳,沒等他跟出去,馬蹄聲已一路灑著遠去。

此時,是晏師將涪城重重圍困的第三十七天。

楚檀夫婦戰死的第十八個年頭。

涪城已死。柴胤殺光家眷後刎頸自盡,隨後入城的晏軍在他豪華可比皇宮的王府裏搜出無數珍寶財富,還有一隻白玉匣,摸起來冰冷,即使靠近火源也染不上暖意,竟是一塊罕見的寒玉,整體琢磨而成。

白玉匣上有把金鎖,匣子下壓著一張紙,寫明這是送給尉淩的最後一份厚禮。

楚淨輝心一沉,托著玉匣,手中銀槍失去平衡,槍尾空一聲撞擊地麵,伴著他低不可聞的一聲輕歎。

曹詩有些警惕又好奇地看著他,他似乎知道匣子裏裝的是什麼。

班師回朝的路上,楚淨輝一直將白玉匣帶在身邊,不是沒有人問他匣子裏的東西,但他置若罔聞,大家也就識趣地不問了。

然而回到京城時,曹詩意外地發現,那隻白玉匣不翼而飛,奇怪了,楚王一直把它看得那麼緊,怎麼會……

恬兒已經會喊爹爹了,他縮在尉淩懷中,看著楚淨輝身上的戰甲,似乎覺得害怕,孩子對血腥氣總是很敏感,於是“哇”地哭了:“爹爹——”

“恬兒還是這麼愛哭啊。”楚淨輝微笑一下。再回來時,換了一身輕衫,潔白如鶴,戴著羽冠,垂耳是兩粒柔光暗轉的琉璃珠。

恬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尉淩把他放下地,他搖搖晃晃地朝楚淨輝走來,手一伸,理直氣壯:“爹爹!”

“他還不會叫尚父呢,於是就隻好爹爹了。”有微笑的聲音傳來,是鄭婠。

恬兒看見她,竟是開心得什麼也不顧,立刻丟下楚淨輝跌跌撞撞地奔過去了。

鄭婠抱起他,被他親得一臉口水。楚淨輝好笑地看著這一幕,尉淩也笑著搖搖頭,然後,試著開口:“大哥……有沒有宓兒的消息?”

楚淨輝眼底閃過一抹陰雲,但在和煦的笑容下,完全看不出來,“還沒有,不過,陛下放心吧,我會立刻派出探子尋找他們的。”

尉淩望著他許久,慢慢點一下頭,神色失望,還有股說不出的古怪。

莫非他知道了……楚淨輝皺眉,不可能,他不會知道,永遠也不會。他轉身向鄭婠,問:“阿婉,這些日子,宮裏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啊。”鄭婠睜大眼,一分神,臉上被咬了一口,不禁嗔怪地瞪著懷裏的小祖宗,“當然,如果恬兒闖的禍不算的話。”

說要為他慶功,卻不知為何,整個玉質庭裏一個人都沒有。

楚淨輝站在那片沒有開花的梅林前,熟悉與陌生的感覺交替混雜出現,時而覺得物是人非,時而又覺得恍若隔世。

收回思緒,楚淨輝四下望去,太靜了吧,這個皇上,搞什麼鬼……

一回身,幾步外站著一個身影,看得他一愣,而鄭婠也是剛剛看到他的樣子,先是呆了呆,然後笑了起來。

“原來你在啊,我還說怎麼都沒人呢。”

“隻有你嗎?”

鄭婠也覺得奇怪,但老實點頭,“陛下說要在這兒為你慶功,讓我過來,他稍後就到。怎麼隻有……我們三個人嗎?”好寒酸的慶功宴。

“那也沒什麼,三個人慶功,挺好的。”

楚淨輝一笑,看著鄭婠身上的單薄,“冷嗎?”問話時,自然地解下披風給她披上。

“嗯……還好。”他的氣息有些變了,不再是幾年前的冷梅或者清竹香,鐵鏽般蒼勁的感覺,從潔白的雲綾上傳來,微微腥澀。鄭婠撫著披風出神地想,並沒有覺得不自然。

兩個人,坐在庭中吹著夜風,一邊等一邊喝酒,漸漸地都有些醉。

“陛下怎麼還不來,我快不能喝了。”鄭婠撫著頭,喃喃笑道。

“別喝了。”他拿走她手裏酒杯,手指溫柔地過來貼在她臉頰上,涼涼的,立刻沒那麼燥熱了。

“打仗時,你受傷了嗎?”

“小傷。”

“讓我看看。”

“已經看不出來了。”

“那就指給我看。”鄭婠眯著眼,眼神迷蒙,語氣固執,楚淨輝一怔,隨即失笑。

“阿婉,你醉了。”

“是嗎?我還從沒醉過呢,原來醉是這種感覺?”她抓住楚淨輝的手繼續貼在臉上,“就這樣,怎麼不涼快了,喔,你的手也熱了。”

她抓著楚淨輝的手不放,臉枕在上麵,閉著眼看似睡著了,楚淨輝也不縮,定定看著她,許久許久。

月亮都升到正當中了,這樣下去會著涼的,尉淩怕是也不會來了……楚淨輝想著,輕輕抽回手,抱起鄭婠往屋裏走。玉質庭雖然不偏僻,可是也閑置了數年,不會有什麼人經過。

身體騰空時鄭婠已經轉醒,不是太清醒,卻也知道眼下是什麼情形的那種,突然無地自容,畢竟,這樣被他抱在懷中,是生平第一次。

“怕我把你怎麼樣嗎?”他笑,幾步跨進屋,順便用肘拐頂上門,沒有將她抱向床,而是榻,“頭痛不痛,需要醒酒嗎?”

鄭婠不答,楚淨輝便自己拿主意,起身要去倒茶,袖子被拉住。

“不要走。”

鄭婠沒有抬頭,兩根手指勾著他的袖子,幽幽道:“宓兒走後,陛下像變了個人,常常發呆,喊他又裝作若無其事,後來,你也走了,我終於明白他這種感覺。我知道你不會輸,你會回來,但我忍不住……我害怕……”

楚淨輝彎腰抱住鄭婠,雙臂逐漸用力。

“阿婉,看著我。”

鄭婠抬起頭,楚淨輝低頭將唇貼在她額頭上輕輕道:“我好端端的在這裏,不是嗎?”

鄭婠閉上眼,將臉埋在他胸前,聽著心跳,慢慢地安定下來。

“怎麼了?”對上鄭婠的一臉迷蒙,楚淨輝微微一笑。

“你不是我的幻想吧?因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我一定會因為接受不了而發瘋,從此****幻想你還在身邊。”

楚淨輝抓起她的手,輕輕貼在胸前,“心跳也是幻想出來的嗎?”

“不知道……”

楚淨輝笑了笑,忽然彎指托起她的下巴,十分鄭重地對準她的唇親吻下去,唇齒相碰時,他輕聲問:“在你的幻想中,我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鄭婠的臉霎時又紅又熱,手足無措地想躲開。

楚淨輝一把攥緊她的手反背到身後,仍是用低柔輕緩的聲音問:“在你的幻想中,真的、真的想要躲開我嗎?”

鄭婠緊緊閉著眼,咬著唇,身體向後縮著,聞言輕顫一下,卻不掙紮了,慢慢睜眼,抿緊的唇也鬆開,凝視半晌,她迎上楚淨輝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