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散發著烈酒的濃醇,口中卻是淡茶的味道,微微有些苦澀,呼出的氣息涼涼的……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人,她這樣告訴自己,他身上的一切,她都熟悉,並時時想念,發狂刻骨,不過是輕輕的一吻,就足以把她融化,萬劫不複。
楚淨輝苦笑,閉上眼,本來隻是想安撫鄭婠,這就叫引火自焚吧……可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即使代價是死,是遺臭萬年,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探出舌尖,鄭婠亦毫不遲疑地糾纏上來,喉間發出壓抑的低吟,他的手往下來到她腰際,她的腰比想象中更加纖細,盈盈不堪一握,透過絲衣,可以感覺到急劇上升的灼手的溫度,滑膩的肌膚,勻稱的骨骼……
“恬兒,想不想要個弟弟?”宗麟殿裏,尉淩輕輕拍著快要入睡的恬兒,微微笑道。
“爹爹……”恬兒臉貼著尉淩的頸窩蹭了蹭,調整到更舒服的姿勢後囈語了一聲。
尉淩低頭看了看他,已經睡著了,發出細勻的鼾聲。他親了親恬兒的臉,忽然猛地一皺眉,手指壓上胸口,痛得臉都白了。
還好恬兒睡得熟,雖然被他牽動,卻沒有醒來,翻了半個身,繼續睡。
這小子,能哭能吃又能睡,真不知道像誰。
尉淩冷汗直流,卻望著恬兒艱難地笑。一下子想起,可不就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嗎?
痛……宓兒,你再不回來,可就見不到我了。你一點也不想我嗎?好吧,可是,我想你啊……真的很想你……想到心都痛了,我還以為是幻覺,誰知道是真痛……
尉淩胡思亂想,每次發作時,就隻能靠這樣挨過去,疼痛和思念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靠疼痛來削弱思念,還是靠思念來忽視疼痛。
宓兒……宓兒……你是不想回來……還是已經、回不來了……
如果你迷路了,那就讓我……去找你吧。
八月十五,宮裏放燈。
雕成蓮花形狀的小燈盞裏麵站著拇指般大小的一截紅燭,數以千計的宮婢幾乎人人捧著一隻,守在綠柳湖畔。
“陛下。”一個聲音溫柔地響起,“怎麼不去橋那頭看呢?”
“過了中秋,我想赦一批宮人回鄉。”尉淩轉頭看了一眼楚淨輝,又怔怔望向湖畔捧燈的女子們,口中道。
“哦?”
“一個人孤零零的,沒有親人在身邊,總歸不好。”尉淩道,“那些年紀大的,思鄉心切又向來表現不錯的宮婢,就放了吧,此事交給阿婉去辦,大哥若有空可以幫她下。”
楚淨輝柔聲道:“陛下,我們也去放燈吧。”
尉淩看著熱鬧起來的湖麵,“好。”
轉身時,腳下忽然一踉蹌,楚淨輝手疾眼快地扶住他,愕然發現懷中尉淩的身體一陣陣發顫,不由得緊張起來,“陛下,是否覺得不適?”尉淩閉著眼,沒回答。
“我去找阿婉。”
抽身欲走,尉淩抓住他,“不!沒什麼……”
“陛下,你對每一個人都很重要,你不能夠有事!”
“大哥,你就不要對我說那些大道理了吧。”尉淩抬起眼,微微笑了下,“你和他們不同,不管我多任性,你都能明白的不是嗎?”
楚淨輝無言以對,心沒來由地一痛。
“你真的沒有打聽到一點點宓兒的消息嗎?”尉淩哀求地看著他,“不要騙我,我可以相信的隻有你和阿婉。”
楚淨輝別開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須臾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淡淡微笑道:“陛下,如果我有她的消息,一定會如實告知,我對天發誓。”
尉淩一怔,兩個人對視片刻,尉淩失望地垂下眼,“……好。我身體的事別告訴阿婉,就算你告訴她,我也不會讓她治,直到我有宓兒消息的那天為止。”
楚淨輝沒想到他這麼固執,一時氣結,卻又無奈,幾乎發狂,“淩弟,你是皇上!你的一切都關乎著民生福祉!”
尉淩不為所動,雲淡風輕道:“這樣啊,那朕退位給恬兒,有你輔佐,絕對沒有什麼問題,然後朕就可以去找宓兒了。”
楚淨輝猛地瞪他,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讓尉淩覺得他可能會一個耳光打過來。
良久,楚淨輝歎息道:“她值得嗎?”
尉淩哂然一笑,“沒有任何女人能重要到讓大哥拋下江山社稷吧……在愛上宓兒之前,我也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甚至丟臉的事情。誰知道呢,大哥也許以後會明白,也許永遠也不明白……”他輕輕推開楚淨輝站起來,扶著橋欄走了。
楚淨輝看著他的背影,一輪圓月下,形隻影單,從來沒有過的悲傷湧上心頭。
“陛下沒有來嗎?”
鄭婠彎腰撥動湖麵,把小燈推遠,站起來俏皮地笑著問。
“他累了。”楚淨輝勉強一笑,“我們替他祈福吧。”
“好,”鄭婠應得爽快,“那就祝他和洛宓、恬兒早日一家團聚。你怎麼了?”
楚淨輝眼睛一熱,忙抬手掩住,微笑,“沒什麼,燭火熏了眼睛。”
鄭婠點了燈,正要往湖裏放,忽然看他一眼,笑道:“來,我們一起放。”
楚淨輝順從地伸出手,一人牽一半,彎腰送入湖中。
“好漂亮。”鄭婠忽然驚歎一聲。
綠柳如煙,湖麵星星點點,仿佛天上的星星都落了下來,在水中嬉戲流連。
鄭婠驚喜完了,一回頭,“淨輝你看見沒有——”她止聲,愕然地看著他淚水流了滿臉,哭得像個孩子,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洛宓死了。”他顫動著嘴唇,隻吐出這幾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別過頭。
鄭婠呆住。
“你怎麼知道?”
“柴胤本欲將她的頭送給淩弟……他們一家,再不可能團聚了。”
湖水將那隻小燈送到了湖心,混在許許多多盞裏,圓月的倒影被它們晃碎。
恬兒一天天長大,臉模子像洛宓,五官像尉淩,是個漂亮極了的娃娃,喜歡甜食,嘴也甜,精力旺盛,目前最粘的人從鄭婠變成了楚淨輝。
“尚父尚父,恬兒會背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尚父……為什麼孔融要讓梨?也許人家不喜歡吃梨呢!”
“尚父,恬兒考考你,鴛鴦這種鳥兒,說的是夫妻還是兄弟呀?”
“尚父,你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怪好聽的。”
“尚父,父皇不讓我跟他睡,我跟你睡好不好?”
大雪下了又化,棗花開了又落。
皇上已經很久沒去上朝,一切政務,均交由左右丞相打理。
“龍大學士,早。”
紫衣青年點一點頭,穿過宮婢人群,信步離去。
“真是跟楚王一模一樣呢,肯定是同一個人吧?反正我就是不相信,楚王殿下真的是死了。”
“可是神態完全不像啊,楚王殿下那麼愛笑的,這個龍大人,連打個招呼都懶得。”
“難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看戲看多了吧!”
“皇上讓我們喊什麼,我們就喊什麼,想那麼多做啥,楚王也好,龍大學士也好,難道是我們高攀得起的?幹活吧!”
“哎……隻可惜了楚王殿下,風流俊雅,文武雙全,恐怕宮中今後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人物了。”
已經走遠的楚淨輝一字不落地聽到這番無心議論,淡淡一笑。
太陽把一切都曬得暖暖的,對於寒冷了太久的花園來說,貴同恩賜。積雪還未化盡,恬兒已經舉著剛剛做好的小風車到處跑,鄭婠雙手不停地忙碌著在做更多的風車,尉淩靠在榻上看她裁紙,嘴角噙著笑。
“陛下,娘娘。”
“大哥。”宮女太監都陪著恬兒在很遠的地方跑,尉淩便喊了一聲。
“陛下精神不錯,似乎好多了。”
尉淩緩緩看了眼遠處的喧鬧,開口道:“阿婉……我有事想跟大哥說。”
鄭婠嗯一聲,“你們慢慢說。”捏起做好的幾支風車走向遠處。
尉淩輕輕道:“坐。”
楚淨輝坐下來,尉淩看著他微微地笑,還沒說話就是一陣咳嗽,楚淨輝要喊鄭婠,尉淩早就知道似的道:“別叫她,大哥,我隻想告訴你,不用再找宓兒了。”
楚淨輝以為自己聽錯,不禁疑惑地望去,尉淩像是覺得太陽刺,閉上了眼,嘴裏囈語般地重複著:“不用找了。”
“陛下……”
尉淩好像睡著了,就在楚淨輝想把他的手放到被子裏去時,他忽然又道:“我覺得她已經回來了,昨天,昨天還跳舞給我看。”
楚淨輝一頓,再看尉淩眼睛是閉著的,他抓著尉淩的手放到被子裏,掖一掖被角,沉默著沒有應聲。
尉淩掙紮著把眼睛睜開到一半,睡不醒似的輕聲說:“大哥,告訴阿婉,禦書房雕了梅花的那一格架子上,有我給她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