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年紀也曾讓他產生擁有一匹白馬的想法,他想騎上白雲般的白馬,離開紅烏鎮,去做自由自在的鰥夫。但在一個頭發挑染了一撮黃的小年輕騎著光洋摩托疾馳過後,這個想法就消散了。他叫住年輕人,遙遙地問:“這車誰讓你騎的?”年輕人亮出車鑰匙上掛著的玉佛,趙法才便明白了。他看到對方盯過來的眼神就像一匹幼獸惡狠狠地盯著垂垂老矣的野牛,便知老人應該去敬老院生活的道理,他不能僭越。
趙法才的自棄開端於紅烏鎮一次聞名的捉奸事件。那件事發生後,趙法才的老婆照著橘皮臉撲上顆粒狀的粉底,在嘴唇上塗了一個肥滿、鮮紅的O,端來八樣帶肉的菜。
“喝一瓶吧,”她說,“喝一瓶吧,我去給你開。”她拿出啤酒,用起子開好,“要不找杯子給你倒上。”趙法才搖搖頭,找到瓶蓋將還在冒汽的瓶子細致蓋住,然後慢慢咀嚼每一片食物,他抬頭時見淚水已將她的粉底衝散,便說:“瓦妹,別多想了。”
“你也不想想,她像正經人嗎?每個月隻拿500塊工資,哪裏有錢買摩托車,買手機,哪裏有錢交話費,她用的化妝品都是羽西的,有幾個人用得起?”
“別說了。”
“你要是還惦記著,就去找她,把我們娘兒幾個扔了吧。”
“別說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超市,在路上他買了一瓶白酒,找到一塊石頭,坐下,開始那個宏大而默然的自殘計劃。
在很遠的時候,趙法才曾是名從容的砌匠,細致地調好一桶泥,用砌刀將泥均勻地抹到磚頭的四個邊沿,將另一塊磚對準貼上去,這樣一塊塊往上貼,貼到房主沒錢了,就封頂。但在女人以每兩年一個的速度生下兩女一男後,詩意的生活結束了,他的房屋被工作隊扒光,褲腿像是有三隻餓狗扯著,他再也不能騎在屋頂上吹口琴,欣賞自己漫山遍野的作品了。
他扔掉最後的煙頭,做生意去了。
他曾買來半倉庫的鐵觀音,以為能改變紅烏人的飲茶習慣,但最終還是將它們一套套送給工商、稅務以及每個為我所用的人,悲愴地送了三年;他也曾翻《辭海》來給店鋪起名,但在最後盤下這間超市時,他想都沒想就叫“好再來”,既然長途公路邊幾十家店鋪都叫“好再來”,那就說明它經過市場檢驗;他學會對偷喝汽酒的兒子咆哮:“你喝一瓶,老子老遠運來的100瓶就白做了,什麼利潤也沒有了,你知道嗎?”這是因為有一天,幹渴的他喝了一瓶啤酒,女人歪斜的身影便從黑暗中移來,“喝吧,都喝光了。”他像是剛殺了人,十分負罪。
女人瘸掉是因為從三輪車上掉下來。當時她喊停車,可正爬坡的三輪車發出更猛烈的卡奔聲,眼見掉在柏油路的一匹布就要不見了,她跳了下去。出院時她流了許多眼淚,但在手伸進鐵盒後,悲傷止住了。錢盒裏躺著很多錢,她像慈愛的祖母輕撫它們,她沒有意識到這些粗暴的孩子這些年來早已弄壞她的腿、手指、門牙以及乳房,她和趙法才變成它謙卑的仆人,以至忘記自己曾是鄉下最白的一對男女。有一晚行房,她在陰部抹點雪花膏,像死魚一樣攤開,帶蒜味的嘴還在說著討賬的事,趙法才偏過頭幹完了,從此沒再幹。
很多紅烏鎮人都這樣,不再行房,不再吹琴,有一天死掉,留下房子和存折。但趙法才在中年的末梢卻出了點變故,那天技監局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介紹遠房親戚來做收銀員,他出門接,望見一幅在掛曆裏才會有的風景:一個高挑、白皙的年輕女子斜坐在光洋摩托上,一手捏著鑰匙環上的玉佛,一手攏著耳邊的發絲,對著他若有若無地笑。他躲過這行雲流水的目光,像是被猛砍一刀,逃回超市。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愛情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