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繼錫(2 / 3)

“首長,不是這回事,是真的。”

李繼錫跪下,將剪脫的腰包呈上,那乘務員遲疑了下,說,“好吧,好吧,下車前找我,我還給你。”然後拉開抽屜,將它拋進去,又推上抽屜,鎖好了。

這比銀行還保險啊。李繼錫走出時,全身散發出無所事事的輕鬆,以至要張牙舞爪地撓背上的癢。可是一俟回到座位,他便嚇著了,那男子瞟了眼李繼錫,惡狠狠地削蘋果呢。這報複的、氣急敗壞的刀說不定就要趁黑夜抹過來,我李繼錫說不定就要死在這沒有親戚、兄弟、老鄉的火車上。

火車過隧道時,男子起身,李繼錫也倉促起身,欲朝乘務室走,男子恰好走出,占住那邊過道,李繼錫旋即返身朝廁所走。廁所門關著,李繼錫猛擂,裏邊人還沒走出,他便已擠進去。他哆哆嗦嗦插上插銷,用力拉,拉不動,方鬆下一口氣。不一會,窗外有了點光明,他又悲哀地悟到,自己這是逃成甕中之鱉了。門外響起雜亂的叫罵聲,那不單是文身男子一人在罵,好像整整一火車的人都在罵,他們憤怒的拳頭雹子一樣擂起來,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這個旅途精神病患者推開車窗,鑽出去,像一袋水泥結結實實掉下來。火車正開過我們紅烏鎮鐵路壩,那裏擺放著一床按摩城的席夢思——天知它是被棄了,還是要放在這裏曬細菌——李繼錫撲到上邊,跟隨著它衝到被水浸得鬆軟的田裏,滾了幾圈。

嘔出幾口血後,李繼錫動彈不得,躺在那裏不知死活,隻是有點遺憾。待手頭有了氣力,摸到空空如也的腹部,那強大的痛苦才湧上來,3000元丟了,白幹了。

他下雨一樣掉下許多無聲的淚,爬起來,走進紅烏鎮。

這時天空灰蒙蒙的,時間是傍晚7點30分。朱雀巷小賣部的店主將賬本遞過來,說:“你一個大超市老板,還來照顧我的生意,嗬嗬。”趙法才簽過字,接過56度封缸酒,飲了一口朝前走,前頭有塊簷雨蝕刻的巨石,既是他的龍椅,也是他的電椅;金琴花被推進玄武巷的公安局指揮室,身後有人說“站好”,她說:“我犯法了嗎?”沒人搭理,她研究起牆上的規章製度來;家住青龍巷的狼狗從飯後的打盹中醒來,自感血液黏稠,連飲了兩杯水,但血管還是像交響樂一樣騰跳,他禁不住淚眼婆娑;艾國柱聽到電話鈴聲,父親說“你的”,他走去接,對方自稱姓何,也寫點文學詩歌,不如到白虎巷夜宵攤切磋一二;於學毅在洗碗,放水時,他拿起《生命特異現象考察》看,等水衝滿盆子,他小心折疊好書頁,他和母親商量好了,每天看20頁書,不去求知巷了;小瞿在明理巷家中和自己打一種叫王三八二一的撲克,雷孟德說瞌睡死了,無聊。雷孟德實在忍受不了下身的燥熱。

我們紅烏鎮長寬各兩公裏,就像規整的小盒子。生活其中的人早知哪裏的下水道沒安井蓋,哪裏的羊肉串是死貓肉充的,哪裏的庫房能鏟到做灶用的黃沙,哪裏的陰道像公共汽車一樣積滿泥垢,閉眼就能走到任何地方,可當它們出現在李繼錫麵前時,陌生得像一堆刀子。

我們愛惡作劇的天性也加重了這個外地人的屈辱。李繼錫如果從農貿街往南一直走,穿過朱雀巷、建設中路,花15分鍾就能走到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可是不時出現的我們像是早有預謀,共同給李繼錫指了一條相互纏繞、錯綜複雜的路,李繼錫在瓦礫堆、雞棚、死胡同和工廠食堂折來折去,摸到一間漆黑的大房子。敲了很久,才知是下班的汽車站。

一個多小時後,李繼錫找到寺院般陰森的公安局,大鐵門關著,留了一扇小門,指揮室的光芒照射在那裏。金琴花曾經站在指揮室,現在已被帶到巡警大隊辦公室。我想說,我們的注意力都被這個有點傻的女的吸引走了。

指揮室裏隻留我值班,我的心思飄蕩在十幾裏外的鄉下。外邊的一群孩子不時會和我玩一個遊戲,他們墊起腳尖,取下公用電話亭的話筒,撥110,等我禮貌地說“公安局”時,他們說“接了呢,接了呢”,一哄而散。

“接你媽逼。”我掛下電話。

我是在這時看見李繼錫的。他像是從無盡黑暗浮出來的魂魄,眼神一動不動。我說:“你有什麼事情?”他眼睛一閉,滾下一顆濁淚,接著口腔飄出一股重臭味,我偏頭看報,聽到他說,“首長,我的錢不見了。”

“在哪裏不見了?”

“火車上。”

“那你找鐵路派出所。”

“鐵路派出所在哪裏?”

我沒有接話。他等了一陣子,意識到是我不願理他,悉悉索索走到門外。局裏司機小劉恰好夾著兩根煙走過來,問道:“你有什麼事情?”

“我的錢在火車上不見了。”

“那你去找鐵路派出所啊。”

“我不知道怎麼找。”

“你走到火車站就找到了。”

小劉對我使了個媚眼,說:“晚上真要去啊?”我接過拋來的煙,沒搭理。後來,按照李繼錫的說法,他沿著記憶的路線摸回鐵軌,果然看見火車站。他趟過蒿草,摸到鐵門的鎖,又沿排水溝往四周摸,摸到破碎的窗戶內也長著蒿草。紅烏鎮從來就沒有鐵路派出所。我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他卻折回,跪下說:“首長,求求你們了。”

“我說了,你去找鐵路派出所啊。”

“沒有鐵路派出所。”

小劉接上話來,“這件事是有管轄權的你知道不?”

“不知道。”

“在鐵路上出了事就歸鐵路管,在陸地上出事就歸陸地管,你懂嗎?”

“不懂。”

“你知道租界嗎?舊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那都是歸法國英國自己管的,火車也是這樣,火車也是租界,不是說火車路過了我們這地方,就歸我們管,火車是歸鐵路管的。”

“不懂。”

“飛機你知道嗎?中國的飛機開到美國上空,那麼飛機裏的空間還是中國領土,出了事情還是歸中國管的。火車也是這樣的,你現在懂了嗎?”

“不懂。”

“別跟他瞎扯了,”我說,“老鄉,你今晚先找地方睡吧,明天坐車去城市找鐵路公安,向他們報案。”

“就不能向你們報警嗎?”

“不能。我們接警是違反規定的,我們按法律辦事,法律規定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李繼錫走了。我和小劉聊起天來,10點一到我就可以去十幾裏外的鄉下,在那裏她應該和校長睡上了一張床。我需要一個別脫的結論。

小劉說:“等下要不要送?”

我說:“我又不是不能開。”

窗外移過一個肥胖的身影,是金琴花。她哭得那麼投入,以至幾次都找不到小門,因此惱怒地踢起鐵門來,我走去說:“門在這裏。”她才像盲人那樣頂著一臉的雨幕移將出去。

10點到時,接班的沒來,倒是電話響了,小劉要接,我說:“掛掉,又是那班小孩。”

小劉照辦。

我又說:“把話筒取下來,讓它晾著。”

小劉把它取下來,晾著。

風大起來,幾次將門吹開,最後一次吹開時,我走上前重重一扣,卻又被猛然推開,那裏站著一個姑娘,上氣不接下氣地說:“110,我姐夫被人殺了。”

“被誰殺了?”

“一個外地佬。”

小劉跑向巡警大隊辦公室,那超市收銀員則抱怨,“你們幹什麼,電話百打不通。”我把話筒掛上,果然聽到急促的鈴聲,接過聽,是人在喊,“這裏殺了一個人。”剛掛,鈴聲又響,“公安局嗎?這裏殺人了,殺人了。”我以為是好幾個人在報一起殺人案,突然意識到什麼,瘋跑進院子,大喊:“殺了好多!在連續殺!還在殺!”

李繼錫一共殺了六個人。

李繼錫從公安局走出,走過玄武巷,走上建設中路,陷入到巨大痛苦中。這種痛苦和肉身的腫痛、驟冷的天氣甚至精神上屢次遭受的羞辱無關,它隻是誕生於無所事事。後來當我被貶為檔案室何水清的手下時,後者分析說,事物無時無刻不在運動,這是事物與自身及外界和諧的基礎,李繼錫應該運動,但在這陌生的地方卻不知要怎麼運動,因此像炸藥一樣越積越大,越積越密,最終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