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蝶戀花 錦瑟無端(3 / 3)

轉眼就是半個月。他什麼也不說,沒有承諾,沒有未來。她也不知該如何發問,素淡恬靜的靈瑟,麵上也開始有隱隱的焦急。

下人們也都在私下議論著,少爺變了,變得沉靜,憂傷,不再有往日激揚的意氣。許是中了那個女人的魔吧,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甚至不再作畫。一個人的時候,滿眼都是旁人看不懂的迷惘。阮老爺看他這樣子,也原諒了他,不再因為違婚而生他的氣。可是他依然那麼默然,眼睛裏隻看得到靈瑟,而他看她的眼神背後,卻仿佛蘊藏著無人可知的深遠。

冬日大雪迷茫,阮園裏一片素淨的白。隻有鬆樹青翠依舊。晌午的時候,阮城素獨自在亭中擺棋。陽光薄薄一層金色,暖融融的,落在他清俊的背影上,像是鑲了一層金邊。

靈瑟緩緩走過去,隻見他正攥著一枚黑子,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

“在想什麼?”她生得那樣完美,連聲音都與容貌一樣,無可挑剔。

他愣了一下,似是從遙遠的夢境中醒來,怔怔放下手中的棋,似是在掩飾,又像是歎息,“沒什麼。……轉眼,天就這麼涼了。”

“公子怎麼這樣不小心?”靈瑟笑著拿起他剛放下的棋子,放到旁的位置上,說,“本來你是要贏了的。可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阮城素微微一愣,抬頭頗為讚賞地看她一眼,複又輕輕搖頭,說,“後來才發覺,輸或贏,原本不是那麼重要。”

“怎麼,公子遇到了什麼煩心事麼?”靈瑟關切地看著他。

“人生遠不如棋局。不可以悔棋,也永無再下第二盤的機會。”阮城素淒然一笑,起身離開,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靈瑟看著他的背影,良久良久。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天氣愈加涼了。

冷盡,便是春。

紅顏傾國,自古如此。擁有超然美貌的女子,幸福得比別人容易,不幸也是亦然。

那日在阮園,年近半百的老皇帝隔著層層霧氣看到倚牆而立的靈瑟,頓時驚為天人。他派人打探她的來曆,可是阮家上下也對她一無所知。他問她可願入宮為妃,靈瑟想都沒想就搖頭,說,我不願意。

老皇帝也不生氣,說,“你若是改了主意,隨時都可以來找朕。……下個月我再來看你。”說著,起駕回宮。

靈瑟獨自一人立在原地,眼中有莫名的悲戚,搖搖頭,笑道,“你看不到我的了。”

靜謐的書房,一室燭火搖曳的光影。

靈瑟靠著屏風站著,叫了聲,“公子”。

阮城素緩緩抬起頭來,漂亮的瞳仁中輝映著跳躍的燭火。“靈瑟,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不知道。”她打斷他,眼中已經含了淚,“為什麼你將我帶回來,卻從來不肯說一句承諾?你到底當我是什麼?為什麼我越是想靠近,你就會逃得越遠?為什麼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真真正正地接近你……”她的雙肩劇烈的抖動著,似是隱忍著巨大的悲戚。“下個月我就要入宮為妃,這對你來說,是不是真的無所謂?”

其實她要的真的不多。她隻要他一句話,愛或不愛。可是他卻不肯給。

“……對不起。”他眼中有火焰般地痛楚。“靈瑟,我知道你是在試探我。”

他站起身,伸手撫向她的臉頰,手伸到半空,卻又僵硬住。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靈瑟你可知道,與你相逢的一切細節,都那樣符合我的夢想……我曾經那樣期盼過夢境成真,可是如今,卻無法真正地快樂起來。”阮城素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有昭然的無助,“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

那一日。

他早早就出了門,她一路跟著。他看起來那麼傷悲。走到林間的深潭邊,他孩童一樣抱膝坐在地上,絮絮地訴說。

深秋寒涼的清晨,在清澈涼薄的水邊,我與她相見。……她,必定身穿煙綠錦衣,薄衫常裙,長發用荊釵挽著,容顏美麗素淨,有溫婉幹淨的笑容。

我真的碰到了我夢想中的女子,可是原來,我並不開心。我也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的死,可以讓我那麼心痛。

她生得醜,我也以為我絕不會對那樣的人動心。甚至覺得,那樣受盡世人仰望的我,若是與她一起,便會淪為一個笑話。那樣我便輸了,[www.Fval.cn]輸了我與生俱來的萬丈容光。

可是在寒冷冬日,再沒有人為我捧一杯暖暖的杏仁羹。隻是在淒清月夜,再沒有人為我撫曲琵琶,回眸淺笑。

……你可以回來麼?我好想你。

他的淚水,在料峭春寒中閃爍著耀眼清輝。

靈瑟手足僵硬,隻覺心髒有逼迫的空氣壓著,無法呼吸。

墓碑上赫然刻著,寧錦二字。

尾聲

愛若成癡,也不枉一生一世。一個蒼老的聲音回旋於耳邊。

還記得那時,我掉入深潭,意識漸漸模糊,腰間的竹筒卻忽然綻出碧綠的光,我猛地驚醒。

愛若成癡,也不枉一生一世。那個聲音在我耳邊反複重複,我的眼前又呈現出那幅熟悉的圖景。碧綠的河水潺潺流過,火紅的楓葉滿地,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男子背風站著,大片流雲湧動,他站在一片陰影裏,悲戚地望著遠方。

黑袍老者站在我麵前,目光中泛著慈祥。正是我在藥鋪遇見的那個人。他給了我一個冬季的時間。他說,“如果他願意與你共度一生,你便可以留下來。——隻是,這世上再也沒有寧錦了。”說到這裏,黑袍老者眼中有深邃的悲憫。

在那時,我是欣喜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我以為我足夠地了解他,我以為我終於可以不在被人說成是醜的,我以為可以憑借美貌得到他的心。我告訴他我叫靈瑟,我以為寧錦隻是他不願意想起的一段回憶。

我以為那是我此生惟一一次被他愛上的機會。卻不知道,天下間最無悔的悲哀,便是我與他之間的錯過。

早春三月,乍暖還寒。

桃花提早開了,一池粉白。我對阮城素說,我不會入宮,更不會去做什麼王妃。隻要你需要,我就會一直一直守著你,無論我在哪裏。

他似是有所觸動,說,“我亦不願意守著過去的傷悲。靈瑟,你給我時間,等我遺忘。

我深深地看著他,良久,說,“好。城素,可不可以再讓我為你彈首曲子?”

一曲琵琶,手指荒涼。阮城素眼中有驚愕,似是沒有想到,我的琵琶居然可以如此凜冽淒絕,似是控訴,這一生無言的錯過。

“寧錦……”他下意識地輕聲喚道。“不知為何,總是隱約覺得你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原來是像她。”他沒有察覺我的不同,目光悠遠,似是觸動久遠的回憶。

此時此刻,我多想告訴他,我是寧錦,仰望你許多年的寧錦。愛了你一生,也還會繼續愛下去的寧錦……嘴唇徒勞的開合,卻怎樣也發不出聲音來。

“我希望你記得,我就會一直一直守著你,無論我在哪裏。”我別過頭,眼中有淚。

春天,已然到了。

阮城素轉身離去,步履輕盈,仿佛生命中隱隱浮現出一道新的光明。

他看不到,清澈河邊的女子一襲煙綠錦衣,背靠著樹幹,望著他的背影,身體漸漸滑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揚唇一笑,轉身離去。而我,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