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篇(1 / 2)

與胡別駕遵王宇別後大風,初更始至柏鄉,即往晤舊令張君。張君握手大慟,母妻兩喪,皆不能返故土,此地人口尚多,每日須啖小米石餘,他物稱是。已雇馱轎四頂、車四輛、騎騾二十頭,先遣其侄子女東歸,而不能起身。連夜往見韓六哥,韓付之一笑,索然而返。次日張君未來,弟晨起獨坐。自先公捐館以來,宿昔之通門年誼及數十年香火之交,待我如陌路,與張君從無半麵而傾蓋如故。今見其顛沛若此,竟不能稍效涓埃,汪某血性男子,肯與鼠輩為伍乎?未幾張君來叩,其所需非百金不可。急檢旅囊尚存百十金,僅留十金,以百金付張君,且曰:“君速歸寓料理。明晨我來郭外送君,眷屬東歸,仆亦北發矣。”張君方欲致詞,弟曰:“去!去!無可將意,若作一世俗常語,是以狗彘相待也。”張君谘嗟而去。韓六哥留至署晚飯,忽雲舊令眷屬斷斷不能歸去,此刻聞定明晨就道,大是異事。

弟亦不答,韓六哥問何時起行,弟雲:“明晨送張君弟侄去,即北轅矣。”次日往去,張君弟侄子女呼天痛哭,如永訣者,然弟亦不知涕淚之何從也。韓六哥來以十六金相惠,弟甫接入手,即送與張五兄,曰:“以此為從者盤冫食之費。”

其家屬徑去,今日可宿隆平。弟此刻在趙州大石橋用飯,大約往欒城縣,囊中所存僅十金而已,無論不能到西安,即平定州亦難枵腹而至,然自信無餓倒中途之理。與張君交六年,承其解推無算,計此一百十六金尚不能報十分之一。然見其眷屬飄然而去,甚以為快。頗有笑我之謬者,人情至此,夫複何言?二月初六日午,刻趙州大石橋旅次。

朱漢源長梧子詩集序詩書之陵夷也久矣,自擊壤而後,理學風雅分而為二。信口成吟,其去張打油、胡釘鉸也不遠;胭脂金粉,即為輕薄之詞。《詩》三百篇,春女秋士之思皆可置而不錄耶。間有涉獵兔園冊子者,學無根柢,言匪性情。如官廚宿饌,居肅具陳,鮮雜進。甚至襞績纂組,節節俱斷,以是而言詩,無怪乎二十年來世不複有所謂詩也。彼夫村童野嫗,興之所之,往往矢口而成章,發聲而中節,而操觚家如衣敗絮行荊棘中,觸處礙。嗚呼!不重可慨哉。漢源先生於古今之書無所不讀,壯歲厭薄功名,即棄去諸生業,益肆力於詩古文辭,上自風騷,下迄漢魏,以至六朝三唐宋元明皆囊括包舉。洋洋灑灑,自成一家之言。足跡半天下,過都曆府即為歌詩以紀之。憑吊興亡,論今昔杜陵之諷諭,激切履道之感慨流連。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匪徒以詩自鳴其不平而已也。漢源與餘有連,行輩為尊,而年複長於餘。常慨今日無識字人,謬引餘為知己。漢源既不能家食,餘亦奔走南北,時與漢源更唱迭和於車聲帆影間。頃相值於洪崖官舍,為信宿之留,漢源出示近作,循環雄誦,支大廈之將傾,回狂瀾於既倒,四始六義之得以綿綿延延傳之後世者,其在斯人歟?餘少即學為韻語,跋扈詞場,於人少所推許,惟於漢源,則輸心降誌,最為服膺。餘今流落江湖,不能有所成就,漢源亦眼花須白尚無買山之錢。語曰詩能窮人,又曰詩窮而後工,又曰詩人少達而多窮,三複斯言,相視而笑,孰得孰失,當必有辨之者。雍正二年二月二十又四日,錢塘汪景祺星堂氏拜手謹題。

步光小傳餘素好狹邪之遊,辛醜觸暑,南還遘疾幾殆,遂不複為之。但客途寂寞,藉此以解羈愁。錦衾爛然,共處其中,雖不敢雲大程之心中無妓,亦庶幾柳下之坐懷不亂。所謂姑蘇台半生貼肉不如若耶溪頭一麵也。二月二十六日,次侯馬驛,日方卓午。索居無賴,問逆旅主人:此地校書有舉趾可觀,談笑有致者乎?主人曰:“有步光者,色冠一時,善騎射,能為新聲。第其人好酒悲固,奇女子也。”

餘急呼之入門,豐姿綽約,體不勝衣,如姑射山神人,光耀一室。然不平之氣,躍躍眉宇間,且其意不在客。餘諷曰:“卿既失身風塵,宜少貶氣節,往來皆俗子也,不徒自苦乎?”步光俯而思,仰而笑曰:“君似知我者。”始稍稍款狎,顧見壁間弓矢,反唇曰:“文人攜此何為?”餘曰:“聞卿雅善此技,可一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