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光曰:“諾。”因臂弓抽矢至屋後隙地,植鞭杆於數十步外,三發皆中。餘曰:“卿紅線之儔,惜仆非薛節度,奈何?”步光笑曰:“君乃郵亭一夜之陶學士耳,若作”風光好“一閱,妾當為君歌之。”餘心不測其何如人,細叩之,不答一語。
酒半,強之歌,琵琶半麵,其聲甚哀聆,其所歌之詞則曰:“你將這言兒語兒休,隻管牢牢刀刀的問有什麼方兒法兒,解得俺昏昏沉沉的悶。俺對著衾兒枕兒,怕與那醃醃讚讚的近談什麼歌兒舞兒。鎮日價荒荒獐獐的混,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俺隻願荊兒布兒,出了這風風流流的陣。”蓋《正宮調》之《叨叨令》也。餘曰:“此卿自製曲也。章台一枝,似有所屬,不妨為我明言。仆不敢比薛節度,獨不能為許虞侯乎?陶學士因緣老夫計不出此。”步光置琵琶幾上頗有不樂之色,既而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餘益駭然?”既就寢,餘更以言挑之,步光雪涕曰:“妾,將家女也。十歲父死滇南宦所,嫡母攜妾還大同,生母亦病亡。嫡母遂以妾付媒媼,遂失身娼家。假母延女師教之識字,且作此曲。頃所歌者,乃北鄙之音,幸勿見笑。”餘曰:“卿隸樂籍有年,豈無風流儒雅可托終身者乎?”步光曰:“有江南進士某郎,以謁選者上,迂道至大同,其親知蒞任茲土竟不禮焉,某郎流離失所,不免饑寒,邂逅相逢,情懷頗厚。妾時年十七,為其所愚,遂有終身之訂,留妾家者一年。選期已近,而貧不能行,妾傾囊為千金之裝,某郎以詩扇一留贈,妾拔玉釵遺之,約他日即不自來,遣人相迎以此為信。居二載,音問杳然。後聞其官河南,走一使以手書責踐舊約,某郎已別納寵姬二人,頓乖夙好,呼妾使至署曰:”身既為官,自惜名節,豈有堂堂縣令而以倡為妾者。歸語妖姬不必更言前事。‘焚妾所寄尺素,擲玉釵於地,椎碎之,且撲妾使械還大同。假母遇妾素厚,因為某郎所負資用乏絕,相待無複人理,常罵曰:“死奴!曾語汝書生不可信,今竟何如?某郎高坐琴堂如在天上,能插翅飛入,向薄情郎索一錢耶?’頃所歌者,乃答某郎之曲。尚有二曲,請為君歌之。”即披衣援琵琶而歌:“其望某郎信不至,曰想當初香兒火兒罰下了真真誠誠的誓,送他去車兒馬兒掉下些孤孤淒淒的淚,盼殺那魚兒雁兒並沒有寒寒溫溫的寄,提起那輕兒薄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閃得俺朝兒暮兒受盡了煙煙花花的罪。其某郎薄幸,曰你聽那金兒鼓兒每日裏丁丁東東的響,你和那姬兒妾兒不住的咿咿啞啞的浪,不想著鞋兒襪兒當日過寒寒酸酸的樣,也念我腸兒肚兒可憐殺癡癡呆呆的望。兀的不氣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氣殺人也麼哥。為甚的神兒聖兒似這等糊糊塗塗的帳?”
歌罷擲琵琶慟哭。餘窮途失意,聞之涕泗交頤,止之曰:“是將江州司馬,我也。”
步光拭淚嗚咽曰:“妾安得為商人婦哉。”挑燈起坐,縱談至天大明,惘惘作別。
步光亦將返雲中,以樂戶之禁甚嚴也。從茲分手,後會何時。某郎薄幸至此,聞於去年丁內憂去官,旋以虧帑削籍矣,嗚呼!某郎一措大耳,步光所贈金帛,皆從床席中得來,乃以此得官,以此赴任,以此贍其父母、妻子,以此別納寵姬二人,而捐棄舊盟,終不一顧。我不知其是何心肝也,某郎不欲言其姓名,蓋居然賜進士出身者,可勝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