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夜神雕(2 / 3)

以前我終日為此用心,不怕你笑,我家雖隻三頃多地,比那些富翁差得太多,但我向來無論士農工商那一行業,隻沾著一點,便要想出個道理來。自從三十歲上添買田產之後便用了深心,始而越想越覺人都一樣,似此尊卑苦樂過於懸殊,將來他們隻一明白過來,我們這些不出力而要極高享受的人便不得了,並且此事早晚爆發,決不能免。

如說他們都蠢,上古的人穴居野處、茹毛飲血一樣蒙昧無知,怎會到了今天全數進化?

此是必然之理。依我本心,專經營一點買賣,放放印子,連祖留的田全都賣掉才對心思。

再細一想,自元、明起直到今天,不合情理的事越來越多,無論幹哪一行,隻要站在東主一麵休想免去欺淩壓榨四字,簡直沒有一樣是對的。又想,他們全都明白過來,至少不像現在政體,才能成功,據我估計,少說也在一二百年之後。我已年老,樂得享受,性又愛財,於是變本加厲做將下去,果然田產越加越多。

我比別的田主聰明,不做斬盡殺絕之事,至多背上一層債,到了豐年落個空歡喜,眼前除非真個有了不交,決不會收田吃官司。丁三甲是老佃戶,更摸準我的脾氣,不是有人指教,為了前夜做得太過,又知我悔過是實,眼前連用的錢都不寬裕,故意借著交租為由退還我百多兩銀子,就便使你尋我,聽點警告的話,才有這樣舉動。否則今年糧食雖貴,被陳玉庭所開幾家大糧行壓住,漲得並不算凶,他照荒年的貴價和豐年的收成,合成銀子並還加多,就是丁三甲多麼老實善良,也必想到這樣交租後難為繼,決無如此呆法。我在省城並無富名,就算平日重利盤剝、欺壓農民、包打官司種種罪惡,比那幾個著名的惡霸還差得多,如無特別原因,怎會被人看中?並且丁三甲所種田契我已代你交出,情願將來再償還我女兒的陪嫁了,丁三甲也必得信,如何還交什麼租呢?這銀子本應歸你夫婦,偏巧離年將近,好些等用,先不和你客氣,將來再說。此是小事,你也不在乎這點,倒是這位異人大俠的舉動樣樣使我佩服。

“我已痛悔前非,一切聽命,你如聽我良言相勸自然平安無事,真要負氣硬拚,早晚終必知難而退,平白多吃苦頭。你這樣聰明人一點就透,我也不必多說,能聽固妙,否則我也無法,但我心意已定,你如為了此事和我商量,我卻不能參與。再說人家本領高強,動作如神,以我所見,任你主意多麼高明也是白費。非但話要直說,還有你那夥計畢老二的為人非出事不可。他比你有錢,他妻又是那樣出身,如有損失決不像我這樣看得開。我已命人喊我女兒,此時未來,也許你的家中難免也出了事,最好想開一點,否則隻更丟人,毫無用處。畢老二夫妻如有什麼圖謀,或是表麵服輸,暗打主意,你千萬聽我的話不可參與。他夫妻貪功貪財,女的更是心凶,多半還要瞞你,樂得裝不知道,由他鬧去。自來善財難舍,連我也是大夢初醒,何況他們!此事全仗自己明白,不是能勸得轉,如非骨肉至親我也不會這樣說,就說也是點到為止,盡心而已了。”

三元最喜的便是那兩處肥田,丁三甲所種還隻三十畝,另外一處更多更好,照此說法分明受製敵人,非但積年舊欠不要,連田契都送了出去。家中所藏金銀和那許多糧食更是雙手奉上,兩夫妻日夜盼望,暗中得意,準備老頭子一死便可霸占過來的大片財產全數化為烏有,雖然還剩一家藥鋪,隻此一點留作養老之用,將來必定托人照管,留與內侄,經營的人又是他的多年老友,合資開辦,無法侵占,自己又是外行,再說比起原有財產差得太多,就能到手,說出去也不光鮮。苦盼多年,鬧了一鍋大白水,不是素來陰沉幾乎急昏過去,一麵更擔心自己家中出事,表麵上還不肯顯出,隻得強忍憤怒,編些假話探詢經過和所失財產到底多少。

伍明何等機警,一聽便知口是心非,所說服低全是假話,既恨三元執迷不悟,恐受連累,又因近年瞞了他夫妻暗中埋藏留給孫子的金銀太多,恐其得知生出反感,再想起女兒不孝,表麵恭順,就勢把持,暗咒父母速死種種可惡,不是當初一念之差,想要勾結公門中人,也決不會引狼入室。今日我已想開,這些造孽來的不義之財反正早晚一場空,一個六根不全、愚蠢無知的小孫子決非虎狼之敵,轉不如失財免災,自悔以前罪惡,照那大俠影無雙所說多結善緣,好歹免去災害,子孫還有一口飯吃。同時回憶雙方狼狽為奸所行惡事,像女婿這樣為人決無好心,索性乘此時機生前先落一個幹淨,免得身後留害,使子孫受苦受難,受他魚肉,還被別人指說報應,當成笑話。

伍明微一尋思,笑答道:人都說我有一銀窖,其實我的家財你夫妻大都知道,哪有此事?你內侄那樣蠢才,留下錢財,不害他短命,也害他遭殃,我怎會做那蠢事?近年為了年老,想多活兩歲,常吃補藥,添了花費,所以家中共隻你兩夫婦知道的幾千兩銀子,並不甚多,前夜全被取走,才鬧得過年錢都沒有。這位隱名大俠稱得起神目如電,動靜皆知,休想瞞他得過。如非深知我的底細,他也不會借手丁三甲送回這百多兩銀子來了。詳情我不便多說,總之識時務者為俊傑,無論鬥力鬥智,任你請出多少人,也決不是人家的對手。實不相瞞,今朝打定主意之後,想起陳玉庭人最外場,也許知道此人來曆,前往探詢,他先多心,不肯明言,後來經我說明真意,並說前夜來人曾提到他,方始回答。他說我回頭是岸高明已極,可惜你吃了公門飯,是否真肯聽他的勸還不可知,要我隨時勸告。正打算把女兒接來,令其向你進言,你已先到。以玉庭那樣人物尚且如此說法,何況別人?我女兒此時不來,我托別人便中帶信,斷定必來,未討回音,不知有什事故發生。骨肉至親,我不和你客氣,可先回家看望,就便將她接來我家同吃夜飯。

她最疼錢,脾氣又暴,務要好言勸解,不可負氣。方才你雖說得好聽,恐你心意不定,又吃了官家的飯,許多不能自主,也許有不得已的舉動,我正代你不放心呢。

趙三元聞言氣不打一處來,但他深知情勢嚴重,決非個人之力所能相抗,又擔心家中妻子,隻得又說了幾句口不應心的敷衍話,連聲應諾,謝教辭別。走到路上,越想越急,越急越恨。黃昏越近,天氣越冷,離家又遠,正在急怒交加,唉聲歎氣,忽見一個驢夫牽驢走過,驢走頗快,孤身煩悶,不願再走,上去喊住驢夫,接了韁繩,縱上就走。

驢夫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漢子,人頗精神,似知公門中人,不敢多問,一言不發,跟了就走。三元回家心急,見驢頗快,越發縱轡急馳,一口氣趕了好幾裏,繞小路走到南門大街,眼看離家不遠,方覺這驢真快,難得驢夫也是快腿,跟了這一路,如何一言不發?

忽見所居高家巷內走出一人,甚是麵熟,忙把驢勒住,對麵一看,正是所用徒弟夥計刁福,方問何往,刁福已搶口說道:“大爺再不回來人都要急死了!”三元知他冒失,忙即低喝:“到家再說,我早知道,是大奶奶尋我麼?”刁福應“是”。因進巷第三家便到,便縱下來,隨意給了幾個驢價,驢夫也未爭執,一言不發,接了就走。

三元心中有事,先未留意。進門忽然想起,此驢走得這快,驢夫緊隨身後,停時不聽絲毫喘息,神態那麼從容,接錢就走,始終一言不發,人又生得那麼矮小,忙喊刁福快將驢子追回,自往臥室走進。還未到達,家中子女和夥計丫頭已紛紛迎出,互相數說昨夜來一女賊,黑衣蒙麵,形如鬼怪,將家中錢財全數取走,並還留刀警告,趙妻連嚇帶心痛,病倒床上。天明之後,連經勸說,由刁福趕往衙門去尋三元,說人已走多時。

因趙妻去時囑咐不許泄漏,往南關千佛山附近尋了一遍,也未問出人往何方,隻得回轉。

午後外老大爺派人帶信有事商量,也未得去,連往衙門打聽兩次,均說二位班頭尚未回轉。趙妻想起昨夜來人所說,自更愁急,又恐風聲泄漏更是不利,全家都在擔心,恐他出事,幸而平安回來。趙妻急了一日夜,吃藥剛睡。

趙三元雖不似畢貴懼內,乃妻也非善良婦女,年紀又輕了十多歲,老夫少妻,當然嬌慣。伍氏人又精明強幹,工於心計,善討丈夫歡心,加上趙家大片財產,由不得抬高身價。平日極為愛重,況又失去不少財物,話未聽完,業已急得心跳,偏是剛剛睡熟,伍氏弱不禁風,連走路都要人扶,不似畢妻是個強盜婆,如何經得起這大驚嚇,常時不曾驚動。聽完前情,問知昨夜飛賊來時隻刁福一人不曾在場。因已三更光景,伍氏治家最嚴,知道丈夫該班,便令家人早睡,自己卻看著兩個丫頭做針線,一麵摸著牙牌,忽聽院中夥計急呼“大奶奶快請出來!”心還有氣,剛罵得兩句,俏生生扶著丫頭肩膀掀簾走出,便見全家夥計、仆婢,除原在房中服侍的兩個,均被一個周身黑衣箍緊、形如惡鬼的怪人逼向一旁立定,除刁福偷偷回家沒有在場而外全都在場。說是冬夜天寒,剛剛臥倒,忽然眼前黑影一閃,立著這位怪客,始而和中了邪一樣,絲毫不能動作。直到對方說明來意,每人點了一下,通體點到,方始隨他同去別的房內,才知全家所有人等都照顧到,話也一樣。

大意是說:趙、畢二人陰險狡詐,狼狽為奸,這多年來作惡多端,早就放他不過,隻為身有要事,救人為重,暫時沒打算與之為難。不料鼠輩無知,反捋虎須,故此抽空給他一個警告。明人不做暗事,並防連累別人遭殃,這兩家均有不少下人,趙家女主人雖然文弱,不似畢家會武,這幾個夥計也均是他徒弟,當時隨同辦案,學過本領,依了本意,憑這幾人決非他的對手,男的又不在家,現銀子又不甚多,前夜仍沒想到來此,隻為在畢家聽了幾句話,又知主人老奸巨猾,財產多半分散在外,無人得知,雖是暫時放過,也不公平,方始趕來,所存金銀已被全數取走。為了來去光明,又想留幾句話使主人知道知道,以免不教而誅。又因女主人是個文弱婦女,他這一身裝束容易使人害怕,又不願張揚出去,所以才將全家老少喊醒,聚在一起,當眾警告,等趙三元回來,問他得了狗官多少銀子,照三倍處罰,捐出濟貧。如肯聽話,約人報仇無妨,隻不在外張揚,驚擾好人,在他事未辦完以前暫時決不與之計較,銀子代他消災折罪,罰款也作此用,明日夜裏如不交齊,便照他們打印子的舊例,過一天加一成,分文不能短少,但也隻有十天為止,十日不交,十倍處罰,決無通融,到時莫怪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