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救人要緊,打算好言求告。他說:這次出來雖然打定主意,不是萬不得已決不傷人,但像你師父這樣的人死不足惜,何況自尋死路,並非是有心傷人,多說無用。如換旁人,昨夜就不親自下手,也必將藥留下了。我雖氣極,拿他無法,知其不會傷我,還想暗中尾隨,看他走往何處,哪知跟了不過十來丈,眼看人已轉往前麵小街,忽然又在身後出現,說他會變會飛,想要跟蹤毫無用處,莫要自找苦吃,你師父正在急等回信,還不快滾!我看出他神情不善,不敢再和他強,剛一轉身,人便變成一隻大黑鳥騰空飛走。”
三元一直細心靜聽,不許子女插口,聽完轉問:“大鳥如何變法,可曾眼見?”刁福答說:“當地原有一盞街燈,變時我剛轉身,因聽大鳥騰撲展翅之聲,回頭一看,就這連前帶後略一轉側,至多兩三句話的工夫,人已不見,三處街燈昏光影裏突然飛起一隻大鳥,向空飛去。這類大鳥如由地上起飛本較費事,何況街巷不寬。此鳥兩翅好似還未完全展開,業已將路遮滿,竟會快得那麼出奇。我舉步回走時還曾見人立在街燈之下,等到聞聲回顧,人便化鳥飛起,略一騰撲,兩翅微一收合,便和箭一般向上斜射,晃眼高出房頂,兩翅全張,再一招展便騰空而去。眼看那雙金光明亮的怪眼由大而小,射向空中,由酒杯大兩團變成兩點金豆,流星飛射竄到暗雲裏去,一閃不見。兩翼風力大得嚇人,呼的一聲由我頭上斜飛過去,差一點立足不穩,被它扇倒。昨夜人都說他不是妖怪也會邪法,我還不信,今日眼見果然是真。他臨去還說,所有的話都要帶到,否則師父和我均有不利。方始照實稟告,還望師父不要見怪。”
三元強忍悲憤愁急,略一尋思,忽然起立,走向院中,拱手朝上苦笑道:“大俠影無雙,我對閣下佩服已極,信與不信在你,我必遵你吩咐,不過打架不惱助拳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該連累家屬,就說我那犬子對你冒犯,但是他們事前不知來者是誰,閣下又是孤身一人夜間光降,承你不棄,代我散財消災,就算我那些錢都是在公門中造孽而來,自來善財難舍,他由夢中驚醒,一時糊塗,不知利害,聽說閣下拿走許多財物,將眾人逼住,嚇倒他的娘,當麵欺淩、辱罵他的父母,稍微有點血性的漢子也難免於懷恨,何況年幼無知,自然冒失。日久自見人心,不是逼得無路終可看出真假,至多十日之內,不管畢貴如何,我必先將班頭辭去,你要的銀子也必如期奉上,哪怕向人求告借貸,決不短少分文,隻望念在犬子一時無知,情有可原,能夠今夜容我拜見,固是樣樣聽命,決不敢抗。否則也請指點一條明路,賞賜一包傷藥,免其一個年輕漢子就此葬送,請閣下高抬貴手如何?”
說了兩遍沒有回音,料知敵人已走,否則這等說法雖是麵麵俱到,可伸可縮,對頭那樣自恃好勝的人決無不答之禮,白費了一些口舌,還當著全家子女徒黨丟人,再想到所失財物,隻管暗中咬牙切齒,心裏恨毒,還要防到敵人萬一未走,或是留有餘黨,稍有不合又吃苦頭,不敢露在外麵,隻得垂頭喪氣,勉強安慰眾人,禁止向外張揚,另外再說一些日內辭差的假話,然後輕腳輕手走到房內。恰巧伍氏由昏迷中驚醒,見了丈夫自更撒嬌,剛要開口咒罵,便被三元暗中示意止住,再一想起昨夜經過,心膽皆寒,看出丈夫也不是人家對手,所失財物已難取回,心裏一急,人又幾乎暈倒。
三元憐愛少妻,恐她添病,還不敢說出嶽家失盜之事,聽她哭訴前情,又是心痛,又是愁急,一麵還要設法延醫,去救兒子性命,敵人雖然可惡,所說決非虛假,否則便是自己多年經驗和所練本領,家中藏的傷藥也能醫治。方才仔細撫按察看,竟會束手無策,隻和日裏一樣吃了一點安神定痛的藥,不敢冒失。請陳玉庭來醫,雖然話不好說,有些為難,敵人並還說他無用。此老畢竟內行,相識人多,怎麼也能指點一條明路。好在照敵人口氣,隻不公然和他作對,暫時不會有事發生。想到這裏,因醫生已來過兩次,救子心切,便向愛妻再三勸慰,請其保重,並說日內便要辭差,今夜還須出外借那八百銀子,準備影無雙來取,免你母子又受驚嚇。伍氏自不願他離開,還在撒嬌,趙三元費了許多口舌,才將這四十多歲的老佳人哄睡。以借銀為名,囑咐好了徒弟子女,又向附近相識人家借來一匹快馬,往陳玉庭家趕去,準備討教之後歸途繞往畢家探詢,告以經過,表麵仍是隱忍,並向本官告退,一麵設法暗中警告,說飛賊如何厲害,非此做法不可,明言自己和畢貴業已吃了大虧、家產盡絕,大老爺再不謹慎,這類不是人力所能抵敵的妖賊怪人一旦觸怒,還要激出大變。我二人平日人緣名望和辦案的本領大老爺終有一點耳聞,幾時見到這樣膽怯驚慌,實在紮手,不敢稍微疏忽等語。本官人甚明白,一見即知,不過事前必須萬分謹秘,絲毫泄漏不得。
一路盤算,並想由東路上這些能手,何人有此本領,能與此賊為敵。馬行甚急,業已走到陳家門外。見門緊閉,猛想起老頭子晚年納福,又喜練功,治家嚴肅,雖是財主,一向早睡早起,輩份又高,一班朋友都知他的性情習慣,極少深夜驚動。偶有久不相見的好友路過來訪,或是專心拜望,除非真有急事,照例也由他的兒子門人代為接待,明日再行相見。因其口直心快,本領高強,公私兩麵均有勢力,家中富有,慷慨大方,最喜幫人的忙,來的人就當時無事求他,以前多少受過幫助,至不濟也送過川資厚禮,加上多少年來的習慣,非但無人怪他性傲慢客,反而說他俠義誠懇,沒有虛假,連江湖朋友和當地紳商全都傳為美談。休說平日,便是前夜飛賊影無雙留刀寄柬,二次現身送回帽花,將刀取走,前後鬧了兩次,聚有滿堂賓客,照樣也是剛交二更人便辭去。此時天過三更,比前夜更晚,連他練夜功的時候都已過去,來時橋上遙望,這大一片房屋園林沒見到一點燈光映照,分明人已早睡,怎好意思驚動?
三元先頗為難,暗怪粗心,悔不早來,繼一想此人雖是紳士,人最四海,我到別的縉紳人家,凡有功名中人在座,哪怕是個秀才酸丁,都要知趣回避。惟獨到他這裏,無論來人是何出身,一體款待。誰要自高身價,表示不快,便與絕交。是到這裏來的讀書人均知他的脾氣,向無貴賤之分,人又公正謙和,以身作則,慷慨好施,有求必應,不像別的富家淨說好聽話,一毛不拔,誰也不願斷這一條好路,就是酸氣重一點的讀書君子至多設法避開,另坐一桌,決不敢稍露辭色。自己也極知趣,遇到真正請有世家大族中的紳士早就回避,托詞走開,就這樣,一班自命高貴的厭物還說閑話。如非交了這位朋友,連出遠門都有照應,實在不舍放棄,幾乎不與交往。
其實,玉庭交我二人多一半還是為了好名喜事心盛,覺著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府縣官不時更換,三班六房中人卻是常在的地頭蛇,呼應起來方便得多,有時本官人情還未交派下來,犯人業已得到照應,救了朋友,還有麵子,就是於理有虧,不免受到官刑,官府再犯書呆子脾氣,不賣情麵,他至多不準人情,想給犯人多吃苦頭決辦不到,連應受的罪孽均可因他一言而免。他的名聲越來越大,人緣越來越好,最重要便是心思周密,事無大小樣樣想到防到,都安得有人,一呼即至之故。雖然老頭子從不仗他財勢偏向犯人,以曲為直,隻要請托到他那裏,有理的不必說非救出不可,無理的也必免掉許多例外的罪孽。
這一類事甚多,雖然刑名錢穀兩麵他都有人,班房的人更是仰他鼻息,但這一等人就是對方沒有門第之見,也不配做他座客,本人也必不敢高攀,除卻見麵打千,諾諾連聲,決不敢說個不字。全仗上輩遺留的老交情,昔年又曾同過幾天師門,這才拉成平等之交。因其交友太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包,用人之事最多,他一麵好名喜事,又恐招搖,遇到不相幹的小事大都不托本官,專托下麵,所以自己雖然拿過他不少酬勞,他也簡直成了全班房中的一個財源,到底代他出過不少的力,並無一次違背他的心意。今當危難關頭,師門交誼暫且不論,就憑為他跑腿辦事這一點難得驚動一次,想也不好意思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