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便把經過說明加上一套假話,耳聽畢貴喝罵之聲,三賊正在連聲求告,說今夜之事並無人知,如肯釋放,情願多用金銀買命,從此化敵為友,也決不在當地生事。內中一賊並且還是盜魁愛子,更嚇得話都說不上來。三元暗罵,這三個假仇人真他媽的笨賊,難為畢老二是老公事,會忘了凡是真正強盜都是又臭又硬,哪有這麼乖巧。這婆娘那麼會浪,樣樣想得周到,如何裝得這樣過火?那麼厲害的強敵,稍露一毫破綻,白費心機,前功盡棄,丟人不算,還要惹禍。正在尋思,忽聽畢貴厲聲發威大罵:“狗強盜,今夜欺人太甚,你就拿來一座金山也必打你一個半死!”說罷便喝動刑,陳氏弟兄業已取下旁邊皮鞭,裝得滿臉都是煞氣,方想:“我看你自己人怎麼打法!”忽聽翠鳳低聲微噫,故意怒喝:“等我先打他一頓出氣再說!”說罷,便將新穿的上衣重又脫下,忙著係那腰帶,卷起袖口,仿佛心已恨毒,人卻還未走過,並朝自己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此時同船共命,不是看便宜的事,急呼:“且慢動手,我有話說。”目光到處,翠鳳已搶將過去,照著內中一賊惡狠狠揚鞭就打。
三元身法本快,知她故意做作,既是合謀,便應裝得越像越好,心念微動,人也跟蹤縱過,用手中煙袋鍋頭一勾,那條皮鞭立被蕩開,雙方勢子都猛,那賊不曾打中,卻朝趙三元身上反掃過來,閃避不及,叭的一聲正中背脊之上。翠鳳自然假裝驚惶,連問。
“大哥打痛沒有,我真疏忽,這是那裏說起。”三元覺著背上隱隱作痛,暗罵:“浪娘們,真他媽的手狠,你要誠心打這一下,早晚叫你知我厲害。要不是身上穿著厚皮,這一鞭豈不夠受?”心中尋思,口還不便說出,忙答:“無妨,我也真急了一點,難為你兩夫婦是老公事,這樣沉不住氣,人家弟兄業已好招好供,足夠朋友,自來罵無好話,打無好手,當場不讓,有什客氣,如何為了幾句戲言這樣冒火,他三弟兄又不會跑,有話大家商量,著急作什?”隨令陳氏弟兄:“將這三位朋友帶到廂房裏麵,由你兩弟兄作陪,好好待承,等我們談上一會再去向他請教。”陳氏弟兄自然會意,應了一聲,帶著三個垂頭喪氣,假裝痛苦的賊黨一顛一拐往廂房中走去。這裏畢氏夫婦也都假裝醒悟,明白過來,先說三元有理,自己見事則迷,忘了他們還有許多同黨,此時毒打引使懷恨,事更難辦。謝完指教,三人又故意鬼頭鬼腦低聲談論,商計明早送客之事。
三元想起天已放明,還要回去送藥,便向主人辭別,並說第三日想往大明湖尋見那位異人當麵認錯,請其格外從寬發落,自己決計辭差,隻求留碗粗茶淡飯,不要使他當眾丟臉,以後無法見人,便是感恩不盡。翠鳳又再三叮囑:“這位影大爺和神仙一樣,就有什不得意的事也要明言,千萬瞞他不得,否則自找苦吃,還難挽回。他如真個痛恨你我,當成仇敵,也不會給你兒子傷藥了,明想將你感化過來,改邪歸正。大哥要勸大嫂凡事想開,放明白點。我如不是家中事忙,你二弟人太忠厚無用,早看大嫂去了。”
三元心想,這娘們真浪得妙,換了別人非被瞞過不可,隨口謝諾,匆匆牽馬,仍由後門走出。到了門外,又教畢貴如何騙供送官,事情一完即速告退,然後上馬趕回。
三元到家一間,並無什事,心中暗喜,先將傷藥與趙柱服下,勉強睡了兩個時辰,一麵照顧妻子傷病,一麵盤算,覺著多年威望,如令畢貴搶先,實在不是滋味。他能約出這許多人,難道我就一個人也約不出來?想了半天,想起昔年所交兩個有名大盜金毛獅子程鳳標、飛叉韓泰,現在克州一帶洗手納福,二賊年紀才隻四十多歲,前數年威震山東,正風頭上,忽然激流勇退。兩家又是至親,住在一起,難得彼此並無深交,但有一個勾結多年的黑道上朋友夜行神猴小悟空茅吉是這兩人的師兄弟,又受過自己好處,必可請他出來。先因茅吉前年一腿殘廢,決非影無雙之敵,近年又難得見麵,不曾想起,如其不與見麵,偷偷命一心腹托他約這兩人必能辦到。主意打定,因恐事情泄露,連手下的人都未托,先向縣衙告了兩天病假,連昨夜三賊送官之事表麵均由畢貴一人辦理,以便事成照樣分功,萬一敗露也可假裝糊塗,不致增加對頭仇恨,臨時命人朝畢貴打了一個招呼,連衙門都未輕去,先到一個平日合夥的香燭店內,假裝借錢,算計敵人不會尋來,又是白天,暗將以前薦進的一個心腹夥計引往房內,教了一套話,各自走出,由那人自去尋找茅吉,代請幫手,自己到日便往大明湖邊趕去。
這時積雪未消,天氣酷寒,陽光雖好,還是那麼幹冷。柳泉居原是一個緊靠湖邊的大酒茶館,門前隔著一片空地,前麵湖水結冰甚厚,寒林蕭疏,被冰凍結成了樹樹銀花,冬陽光中別有一種清冷之致,但是天上風寒,遊人裹足,當中路上的積雪被往來車馬行人多日踐踏,變成一條條的灰黑痕跡,長蛇也似蜿蜒在那冰雪山野之中,景物分外顯得荒涼。路上除卻幾個凍得鼻涕直流,肩上卻挑著沉重的柴草,頭上冒著熱氣,衣不蔽體的鄉民一路吆喝走過而外,偶然也有一輛舊的驢馬車,牲口都瘦得見了骨頭,在車把式顫聲呼喝中,拖著各種貨物一步一步掙紮前進。春秋佳日,所見衣冠中人一個不曾見到。
快到柳泉居時,忽然發現相隔不遠樹林中陽光底下圍坐著幾個村童,各穿著一身破舊短裝,坐在樹樁和打掃淨的大石塊上,正吃柳泉居門口所賣的烤白薯,有說有笑,甚是高興,心中有事,也未理會。
初意外麵如此冷落,內裏決無什麼茶客,進門一看,裏麵的人竟有不少,大都附近靠春、夏、秋三季湖邊生意的居民鋪戶,為了柳泉居地方寬大,前後兩層,還有高樓,主人一向和氣,雖然冬天買賣清淡,照樣準備茶酒、菜點之類,不為賺錢,隻圖熱鬧,專一賣與附近居民,偶有乘興賞雪的人來此買醉,也都不多。因附近的人都是鄉鄰熟人,所吃都是尋常酒菜,故此準備樣數不多,東西卻是又熱又好,待客一樣周到,不像別的湖上酒客到了隆冬時節便不借口修理爐灶,停了生意,去往城關一帶享福,便將夥計辭退多半,似賣不賣的勉強應個門景,每日還要怨天恨地,客人去了要什麼沒有什麼,卻怪客人不代他撐場麵,眼望柳泉居生意好得眼紅,無計可施。一班居民貪圖柳泉居價廉物美,主人是個窮夥計出身,樣樣知足,待人厚道,一到冬天便將不用的雅座關起,隻留出有限兩間準備接待有錢的遊客,下餘並成一座大敞廳,生著兩大盆火,爐灶也設在裏麵,門窗緊閉,顯得十分暖熱。這時還是茶客最少之時,通體好幾十張桌子,隻稀落落坐著二十幾個茶客。
三元看出這些人都是土著小康之家,隨便尋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店夥認出他是當地名捕,早已搶前請安,張羅茶點酒菜。三元側顧,那些常來的熟客均圍著火盆取暖談笑,無人理會,低聲悄說:“今日有事,你們不要管我,如有相識的人請他不要招呼,有人尋我即速通知。”店夥留意,料知三元冒寒出來訪案,必關重大,忙照所說走去。
三元獨自一人端著一碗茶,正想少時見人如何應付,所請幫手不知今日來未,畢貴已兩三日不曾見麵,前日井命陳文暗中送信,隻說有功同享,決不喪失義氣,但他那班人不便相見,到時自會通知。那意思最好不要尋他,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眼巴巴盼了一會,眼看天已交午,所盼的人始終不見影跡,吃茶的人有的回家,有的去而複轉,還有十幾個後來的都在說笑,談的多半是今明年的年景和私人瑣事。
正覺無聊,忽聽鄰桌兩人談起外麵傳說,城關內外的窮人本來年都過不去的,不知怎的竟會添上新衣,並且今年做好事的財主真多,到處都施舍銀米衣服,難得那麼都發善心,連幾個著名刻薄的老財也出了手,並且手筆大得嚇人,竟把整倉糧食和水一般往外散出,就這兩天之內米價竟被壓低一半,有的還放出大批種子,都是尋常連出重價都不肯賣的好貨,看這神氣,今年不說,連明年春荒均可渡過等語。三元一聽大驚,暗忖。
對頭約我三日之後來此等他,他在城關內外作案聽說已有好幾個月,也許從兩次救災起一直都是用這種方法救人,不曾斷過,必是功行快要圓滿,濟南府的難民窮人已被他救得差不多,隻剩兩三日工夫便可停當,想等事完相見。聽他便罷,稍一違抗再顯顏色。
休說一兩人,就算那七個義商都來,這等從來未有的義舉,隻憑有限幾人,把所有富戶全照顧到,並還迫令自己出麵救濟窮苦,或將大量金銀盜去分散,自己辦案多少年,做夢也未想到,單這魄力心計已足使人萬分敬佩。照此情勢,被救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似此智勇絕倫的異人義士,憑良心說真應俯手聽命,不該和他作對。何況事主無一告發,本領這等高強,無人能敵,何苦為了縣官這幾百兩銀子擔這身敗名裂的風險?偏想不出一條退路,方覺左右為難,猛想起所受損失,重又勾動貪吝卑鄙之念,暗忖:此人也真趕盡殺絕,連我們吃公門飯的他都不肯放過,實在可恨。我和畢貴多年積蓄一時都盡,他還不肯饒人,就是作對到底也是逼出來的。此時最好有人和他明言,隻肯將我二人所失財物田產一齊發還,便可兩罷幹戈,就服一點低,從此不吃這碗公門飯,也決沒有一個不字。
一麵胡思亂想,正打算靜心細聽下去,忽見門簾起處,走進一夥客人,都是動作輕健,眉宇凶悍,內中還有兩個老者,明是一路,偏分成三起走進,各不相識神氣,身邊並還帶有兵刃。穿著雖各不等,最差的也都十分整齊,並有兩個男裝的中年婦女,老辦案人眼裏一望而知全是江湖上人,至少也是鏢師一流。進得門來都朝三元桌上掃了一眼,內一壯漢並還暗中示意,微笑點頭。三元見那人年約三四十歲,生得短小精悍,步法最輕,腳底點塵不揚,想起影無雙正是這等身材,莫要改變形貌來此相見,他一個人已對付不了,何況還有許多同黨?心中一驚,忙先將頭一點,待要起身,那人已回過臉去各自坐下,不再答理。同座還有兩個身材高大的壯漢和一老者,看意思又不像是要叫自己過去,仿佛方才認錯了人神氣,且喜不曾冒失,心正拿他不準,後麵跟著又來了兩三起,都是三五人做一路,各不招呼,中間還進來了幾個零星酒客,因是飯口,這班人一到便要酒菜,並還催快,仿佛匆匆吃完便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