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電郵係統換了沒?既然已經被黑過肯定不能繼續用吧。”裴慶華追問,“之前用的是誰家的雲服務?現在換成哪家了?”
“大概還沒來得及換,這次可得慎重選型,要不將來還會出類似的事。”蕭闖撓撓頭皮,“具體我也沒過問,這種小事IT部門操心就行了。”
“小事?都出人命了還是小事?!什麼在你眼裏算得上大事?”
“哪兒出人命了?哦,你是說向翊飛吧。真是太突然了,難以置信,一點兒沒看出小向的性子這麼烈。”蕭闖突然警覺,把腳放下,“哎你什麼意思?小向的死跟那份會議紀要有什麼關係?你這話可真讓人細思恐極。”
“應該感到恐怖之極的是我!蕭闖,你如今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這麼無所不用其極?!”
“你別血口噴人!小向一出事,你借給他的錢要不回來,犯不著拿我出氣吧,要算賬你應該去找銀華控股!”
“你們是一丘之貉!區別在於你用心更險惡、手段更卑鄙!”裴慶華起身走到蕭闖桌子前麵,用手指著他的鼻子,“我本來已經說動凱蒙的戈衛星跟我聯手參與車向網下一輪融資,最後關頭被你耍的損招攪黃。是你故意把那份東西發到網上,也許你們壓根兒就沒開過那個會,所謂會議紀要是你生生造出來的。目的在於把車向網的估值公之於眾,讓其他投資商不便開出更高價碼,以使你在競爭中處於有利地位,同時向銀華控股施壓,寄希望於他們迫於現實不得不接受你的出價。可惜啊,你機關算盡反誤的是小向的性命!”
蕭闖不由緊張:“你聽誰說的?這純屬誹謗!推理能代替證據嗎?”
裴慶華冷笑:“你從來不認為我聰明,像我這麼不聰明的人都能看穿你的把戲,你那點小聰明瞞得過誰?我不是來聽你狡辯抵賴的,是想奉勸你爭取主動,趕緊認錯、道歉,爭取原諒。”
“我哪兒錯了?向誰道歉?讓誰原諒?老裴,你得妄想症了吧?”
裴慶華幽幽地說:“忘了是什麼人講過,讓一個人不再幹壞事並不難,讓他開始幹好事也不太難,最難的莫過於讓他承認曾經幹過壞事並道歉,果真如此。”
蕭闖嘿嘿一笑:“你這是說我嗎?還是在指桑罵槐?”
裴慶華未加理睬,懇切地問:“你究竟為什麼不肯認錯?認個錯就那麼難?”
蕭闖毫無征兆地突然爆發:“你傻啊?!這社會容得下認錯的人嗎?你認慫你道歉就再也沒人正眼瞧你,因為你是弱者,這社會隻認強者。你以為他們會原諒你?做夢!他們隻想抓住機會踩到你頭上。別天真了,中國人骨子裏就沒有‘寬恕’二字!咱們寬恕過誰?咱們頂多隻會遺忘!”
裴慶華冷眼看著蕭闖:“你以為你是強者?都說人言可畏,其實更可畏的是人心。你等著瞧吧,別說我沒提醒你。”
事件自當日起開始發酵並愈演愈烈。最先做出反應的群體是車向網的會員,他們紛紛在會員討論區發帖祭奠向翊飛,並一律將自己的頭像設成全黑,一時間車向網的各個帖子左邊都是一串黑方塊,像一塊塊黑紗。銀華控股的官網已經被黑掉,首頁是四個滴血的黑色大字——“殺人凶手”,令人毛骨悚然。銀華控股的官網平日瀏覽量微乎其微,不知是突然暴增的訪問量把服務器宕了還是銀華控股緊急下線,首頁很快變為“404”無法訪問。但早有網友第一時間立此存照,“殺人凶手”的首頁圖片被各大論壇廣為轉發。
車向網的會員紛紛呼籲集體找銀華控股討說法,各家網站都有帖子響應,微博和微信朋友圈裏有人直播說金融街上警力明顯增多,熱心網友還把如何避開封鎖線到銀華控股大廈“打醬油”的步行路徑貼出來。銀華控股終於坐不住了,通過官方媒體發了封嚴正聲明,指出近日車向網相關負責人所發生的意外是一場悲劇,銀華控股全體同仁都感到惋惜和悲痛,在過去五年中銀華控股與車向網團隊合作愉快、感情深厚,絕不存在外界猜疑或謠傳的所謂矛盾,目前針對銀華控股的各種汙蔑詆毀都是別有用心的人惡意散布的,沒有任何事實依據,銀華控股保留采取法律手段追究相關人責任的權利,並將繼續不遺餘力與車向網團隊精誠合作,相信在社會各界尤其是廣大車向網會員的支持下車向網一定會越辦越好。
此文一出立刻招致一片罵聲,焦點在於通篇連向翊飛的名字都沒提,網民痛斥你們還有良心嗎?莫非心裏有鬼、連幾個字都忌諱?你們究竟害怕什麼?是怕報應吧!銀華控股再次利用自身背景調集資源四處刪帖,網友則腦洞大開發明各種代稱、暗號以躲過銀華控股的攔截。在創業公司圈中不脛而走的一句話是“做投資不能太銀華”,以此發泄心中積攢已久的怨憤。
剛看了幾天熱鬧暗自慶幸的蕭闖完全沒料到風向忽然掉轉,火勢一下子撲麵而來,他和小創係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便已經深陷輿論的風暴眼。危機肇始於剛興起不久尚不熱絡的知乎上有人提問“關於銀華控股的陰謀論背後是否藏有另一個陰謀論?”稀稀拉拉若幹回應後有個人發了篇長帖,開頭一句是“我來說說看”,論點論據娓娓道來之後總結說“銀華控股固然可恨,但其動機在於不想賠錢,是被動應對,相比之下蕭某人是想賺錢而且賺大錢,妄圖以一己之力逼各方就範,是主動設局,罪莫大焉。”奇怪的是這篇對銀華控股指名道姓的帖子不僅沒被屏蔽反而像生了翅膀一般傳遍網絡,蕭闖的噩夢降臨了。
網友們紛紛自告奮勇要幫小創投資抓到竊取會議紀要並發到網上的那隻黑手,而相繼得出的結論對小創投資越來越不利。最先發出那篇所謂會議紀要的IP地址竟然來自於小創投資內網,承擔小創投資雲服務的公司也鄭重聲明毫無證據顯示確有來自於外界的網絡攻擊突破防護成功進入到小創投資電郵及辦公係統,隨後有人質疑那篇會議紀要是否真實甚至那次投資決策會是否真的開過,莫非正如小創投資當初聲明的純屬捏造?那麼問題來了,究竟是什麼人捏造的?用意何在?既然是從內網發出的,想必是由內部人炮製,且從後續事態演化便不難猜出動機是什麼了。而最令蕭闖鬱悶的是公司上下無一人願意出麵澄清,尤其是阿甘,幹脆說你最好別逼我出聲,不然你很可能後悔,蕭闖氣得幹瞪眼但也拿他沒轍。
一時間弄得蕭闖不想見外人,連德州撲克也沒心思玩,其實外人更不想見他,都避之猶恐不及誰還願跟他同台競技?好在小創投資不像贏富基金那些正規私募麵臨LP們施加的業績壓力,反正是自己的錢,沒人在乎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躲在家中的蕭闖仍被已遭網民攻陷的微博搞得不勝其煩,人們蜂擁而入在他的微博上留下各種評論,竭盡謾罵挖苦之能事。蕭闖起先還一個個把罵他的粉絲拉黑,後來不得不關閉評論功能,可有人不斷“@”他特意讓他去看人家如何罵他,氣得蕭闖把提醒功能也關了,最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卸載微博了事,這才總算清淨。
互聯網的力量像水也像火,既無形也無情,沒人能預測下一個被它吞噬的人是誰,出乎所有相關人的意料,隨後的受害者竟是謝航。網民在人肉蕭闖的過程中注意到謝航,又把去年司睿寧引發的那場風波聯想起來,蕭闖既然肯為其初戀女友不惜揚言封殺司睿寧,可見其感情醇厚,那麼打擊謝航也就是打擊蕭闖。謝航與司睿寧、謝航與蕭闖的兩段情史被挖掘出來並肆意演繹,尤其勾起網民好奇心的是謝航與Robert那段既是異國戀更是上下級之間的辦公室戀情,各種版本紛紛出爐,將謝航離開盈孚的原因說得極為不光彩。謝航被搞得痛苦不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去年那麼多女網民咒罵她侮辱她,仍無人能將她與Robert的事翻出來,這次莫名其妙被牽連的力度反而大得驚人,竟把她一直著力掩藏的那段往事統統暴露在眾人眼前。
連續幾夜失眠的謝航找到蕭闖質問:“是你把我和Robert的事捅出去的?!”
蕭闖恨不能賭咒發誓:“怎麼可能?我為什麼要那麼幹?”
“因為你想轉移網民視線,就像銀華控股把矛頭引向你一樣。”
“謝航,你可冤死我了。我再渾也絕不會做不利於你的事,看著你受委屈比我受委屈更讓我委屈。”蕭闖可憐巴巴地說,“你好不容易又肯理我了,我珍惜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坑你呢?”
謝航恨恨地說:“和你的名字扯上任何關係對我都是一種詛咒!以後你離我越遠越好!”
蕭闖衝謝航的背影發出一聲痛徹肺腑的嘶喊:“車向網整件事對我最大的打擊就是你的這句話!”
謝航就像沒聽見,走了。
向翊飛的驟然離世對裴慶華震動極大,他以前從未意識到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一直以為一切永遠在向上走,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天比一天好,誰知這所有辛苦營造的幸福就像一座沙塔、一場幻夢,竟會在一瞬間崩塌、飄散。裴慶華眼前不時浮現向翊飛那張充滿激揚活力的臉,興衝衝地對他說:“慶華哥,我又有個想法……”、“慶華哥,我還是覺得……”每每讓他在不知不覺中熱淚盈眶,原來全部的美好都如此不真實、不長久。裴慶華不由感歎,沒經曆過至愛親朋的死,一個人的人生觀就談不上成熟。
夜裏裴慶華躺在床上忽然對秦奕丹說:“我問你,如果哪天我突然就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秦奕丹嚇一跳:“你幹嘛?為什麼偏等關了燈說這個?”
“沒逗你玩兒,我是說真的,這問題你想過嗎?”
“沒有。”
“那不行,你得想,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秦奕丹把床頭櫃上的燈打開,扭過臉仔細看看裴慶華,確實不像惡作劇,她便關了燈,往裴慶華枕邊靠了靠說:“我不想。那句老話其實大錯特錯,什麼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應該是人有遠慮才有近憂,很多麻煩都是杞人憂天自己想出來的,我和納寶就要一直無憂無慮過日子。”
裴慶華幽幽地說:“我不這麼看,我覺得這個問題不僅現實而且迫切。”
秦奕丹“啪”一聲又打開燈,翻身坐起兩眼直勾勾盯著裴慶華,審視好一陣忽然連聲問:“你偷偷上醫院了?去查什麼了?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裴慶華用手擋住燈光,沒好氣地說:“別一驚一乍的,你想哪兒去了?我什麼事兒都沒有。”
秦奕丹湊近些繼續狐疑地看著裴慶華:“真的?你有病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咱們可以一起瞞著其他人,但你絕不能瞞我。”
“你才有病!”裴慶華氣樂了,“我是讓你居安思危,凡事都應該有預案。”
“那我問你,如果老人突然發病,偏趕上電梯正好壞了,樓梯太窄擔架沒法拐彎,怎麼辦?你有預案嗎?”
裴慶華惱道:“你咒誰呢?好端端的爸媽怎麼會發病!”
“你看,那你剛才不就是在咒自己嗎?還現實而迫切,迫切你個頭啊。”
裴慶華示意秦奕丹把燈關掉,翻過身咕噥道:“反正我把作業留給你了,你務必認真思考,按輕重緩急列出至少十件事項,做好以後交給我。”
第二天一早裴慶華正在刷牙,秦奕丹走進衛生間把一張紙和一支筆拍在台案上。裴慶華一愣,含混不清地問:“幹嘛?”
秦奕丹一臉嚴肅地說:“你留的作業我想好該怎麼做了。你現在就把你最放不下的十件事按順序列出來。”
“幹嘛?”裴慶華又問。
秦奕丹頭一揚:“替你完成你尚未完成的事,就是我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