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奕丹顧不上拿紙巾忙用手擦下嘴角,什麼都沒有。她白一眼裴慶華:“我是泛指的山西菜,又不是單說姐。”
裴慶華又要說什麼,手機響了,納納馬上把手機拿起來遞給爸爸。裴慶華笑嗬嗬地說:“譚媛,有何指教?”但他的笑容迅即僵住,眼睛越睜越大,納納被他的表情嚇得不知所措。
裴慶華緩緩放下手機,先示意秦奕丹把兩個女兒帶到別的房間,然後對盧明說:“小向走了……”
盧明一激靈:“他去哪兒了?卷款跑路了?”
裴慶華一愣,旋即哀痛地說:“他人沒了!車禍!”
“啊?!這也太突然了……”
裴慶華想起什麼,顧不上搭理盧明趕緊拿起電話回撥譚媛的號碼,急赤白臉地問:“會不會是有人對他的刹車做了手腳?”
譚媛帶著哭腔說:“不是,車沒什麼可疑之處。那段路上一點刹車痕跡都沒有,他很可能是故意加速衝出去的。”
“他怎麼會突然想不開?一點征兆也沒有啊。你沒發現他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最後一次見麵、最後一次通話都是老樣子,微信上也看不出任何異常。唉,心思太重的人要是想瞞你,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就不想想親人怎麼受得了?沒有老婆孩子,女朋友總有吧?”
譚媛歎口氣:“翊飛沒女朋友,隻有車向網。”
“那……父母總該還在吧,唉,他都對不起父母給起的這麼好的名字。”
裴慶華掛上電話,喃喃道:“人這輩子就像開車一樣,哪能永遠走直道,該拐彎的時候就得拐彎,他倒好,死也要走直道……”話剛說完,裴慶華就覺得從胃裏一股東西猛地翻上來,他急速跑到衛生間,“哇”地吐出一大口剛吃的飯菜。
盧明驚叫一聲:“老大!您怎麼啦?!”裴慶霞和秦奕丹都聞聲跑過來,見盧明正給扒著洗手池的裴慶華捶背。
裴慶華抬起臉,麵孔煞白,一邊打開水龍頭一邊說:“姐,這輩子你再也別給我做貓耳朵了。”
“咋了?是整得不幹淨?”
盧明對一頭霧水的裴慶霞解釋:“我哥這是傷心過度腸胃受了刺激,一下子全吐了,好像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咋了?出啥事了?”
盧明輕聲說:“我們一個朋友突然……去世了。”
裴慶華單把盧明帶到書房關上門,臉色陰沉得嚇人,問道:“你是不是逼小向還錢了?”
“沒有,絕對沒有。”
裴慶華死死盯著盧明的眼睛:“你沒跟他聯係過?”
盧明緊張地說:“就今天中午發過一條微信。”
“寫的什麼?給我看看!”
盧明趕緊掏出手機調出那條記錄,呈到裴慶華麵前,隻見寫的是:“小向,車向網的事我們大體聽說了,完全理解你的難處。那筆三千萬的借款你眼下不必放在心上,先著重解決其他問題。退一萬步說,即便那筆款項日後真出問題也屬於正常情況。裴董做公司做投資這麼多年,有成功也有失敗,他肯定會以平常心接受各種可能的結果,所以你一定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漢商資本永遠與你這位曾經的漢商人站在一起。”
裴慶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你可真是好心辦壞事啊……”
盧明辯解道:“您說過不要給他壓力,我擔心他心裏背包袱,怕還不上這筆錢給咱們帶來損失,所以才跟他說即便這筆錢泡湯了咱們也絕不會怪他。”
“唉……我中午真多餘囑咐你那句話,哪怕你硬逼他還錢也比跟他說這些要強。”裴慶華痛心疾首,“你不了解他,最終壓垮他的不是錢,是挫敗感。小向太要強,過往又太順,他受不了別人的憐憫,你呀真是多此一舉!”
譚媛和譚啟章同住一個別墅區,兩幢房子相距不到一百米。譚媛推開大門徑直走到父親家的客廳,譚啟章正在和四歲多的外孫玩騎馬打仗,一見譚媛進來就對外孫說:“看看誰來啦?媽媽好像生氣了,來抓你嘍。”
譚媛把撲過來的兒子領到一邊說:“我跟姥爺有事情,你去找姥姥玩。”
譚啟章見譚媛這副樣子頓生不快,走向自己房間,頭也不回地問:“媛媛,出什麼事了?衝誰都凶巴巴的。”
譚媛的眼淚奪眶而出:“爸,小向死了!自殺了!”
“什麼?誰?哪個小向?”
“向翊飛!還能有哪個小向?就是我最早推薦給你的向翊飛!”
譚啟章驚愕道:“這太突然了……他比你還要小幾歲吧,能有什麼想不開的?”
“我就是來告訴你,他的死和你有直接關係!”
“胡說八道!媛媛,你昏頭了吧?!”譚啟章氣得直哆嗦。
“我說的是事實!爸,從2008年你非要我把車向網的股份轉讓給銀華控股,小向的命運就已經注定。”
“我看你是瘋了!”
“我很清醒!你為了確保華研投資的利益最大化,找來個根本不懂互聯網的銀華控股接盤,他們那種央企體製和車向網根本搭不到一起,難道你不清楚嗎?你非常清楚,你隻是不在乎!這五年如果不是攤上銀華控股這樣的大股東,車向網會每況愈下嗎?這次如果不是銀華控股從中作梗,車向網的融資會胎死腹中嗎?如果不是這一連串打擊令他徹底崩潰,他會走上絕路嗎?”
譚啟章不吭聲,他努力在腦子裏把這些看似支離破碎的信息拚成一副鏈條,然後才冷冷地反問:“因為融資不成就自殺?因為業績滑坡就自殺?如果確實如你所說,恰恰證明我當初的決策是對的!一個遇到困難就以死逃避的人會是個合格的CEO嗎?這樣的創始人你還想陪他一直走下去?陪他一起死嗎?”
“爸,翊飛已經死了,你能不能別再說他了!”
這時母親在外麵敲下房門說:“媛媛,好好跟你爸講話,什麼死啊死的,別當你爸的麵說這些。”
譚媛未及反應,倒是譚啟章立刻脖子一梗:“怎麼啦?憑什麼我就不能聽見‘死’字?我還年輕得很,犯不著這麼忌諱!”
譚媛語氣緩和了些:“爸,我沒想指責你,現在無論指責誰翊飛也不可能活過來。我是心裏難受,如果我當初不把他推薦給你,如果車向網不是我在華研投資最早介入的項目,翊飛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爸,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咱們是有責任的?”
“媛媛,小向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這樣走了我和你一樣感到很痛心,但不必要把時隔五年的兩件完全沒有必然聯係的事情扯在一起。我們最初給小向投了五百萬,後來又投了一筆兩千萬和一筆五千萬,我們和小向共同把車向網做成估值15億的成功範例。所有的投資都是為了獲利退出,我們把股份轉讓給銀華控股不僅實現了華研投資的利益最大化,也在當時條件下保證了車向網的利益最大化,不管怎麼說,銀華控股是家很有實力的投資機構……”
譚媛打斷:“銀華控股的實力僅在於它掏得起華研投資開出的價格,對於車向網而言銀華控股所謂的實力不僅不是動力反而是阻力。”
“那是因為小向身為CEO沒能協調好與大股東的關係,是他的失職!媛媛,你以總共7500萬的投資為華研拿回將近十個億,這在你的投資生涯中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別給自己找不痛快,更不要抹黑自己。”
譚媛站起身,失望地看譚啟章一眼,說:“咱們做投資的,除了一心盯著錢,起碼還應該關注人。”
剛走出父親家的院門,手機響了,譚媛一看又是裴慶華。裴慶華不等譚媛開口便怒氣衝衝地說:“譚媛,小向的死你和你爸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譚媛的神經再也繃不住,一下子哭出來:“慶華,你難過我也難過,求你別折磨我了好嗎?!”
裴慶華絲毫不為所動,質問道:“當初甩手讓銀華控股接盤,究竟是你還是你爸的主意?”
譚媛咬著牙說:“是華研投資決策委員會集體做出的決定,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少給我打官腔,我的目的你很清楚,我一定要揪出害死小向的那個人!”
譚媛歎口氣:“慶華,我和你想的一樣,剛跟我爸吵了一架,把我兒子都嚇哭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並不存在你要找的那個罪魁禍首,而另一方麵恐怕咱們全都有責任,也包括你。”
“我?你什麼時候學會倒打一耙了?”
“慶華,如果你去年不借給翊飛那三千萬,也許他就會知難而退不搞實體店,就不會拖累車向網傳統業務,更不會背上沉重的債務負擔,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我純粹是為了幫他,他一心想要轉型,你不幫他倒反過來責怪我?”
“你敢說一點私心都沒有?你就沒指望在車向網下一輪融資中分一杯羹?”
“你這是誅心之論。”
“你指責我和我爸難道不是誅心?慶華,你想替翊飛討回公道其實隻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些,因為現在做什麼對翊飛都已經晚了。”
裴慶華惱道:“你們華研投資絕對是見死不救,既然當初能賣給銀華控股,這次為什麼不能買回來?哪怕你出麵調解一下小向和銀華控股的關係,小向也不至於……”
譚媛無力地靠在路燈柱旁,難過地說:“如果罵我一頓能讓你好受點,你罵吧,我不會再辯解一句。”
等了半天才聽裴慶華低沉地說:“我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譚媛,我知道咱們肩上都有不小的責任,做出的每個決定既可能幫助他人實現夢想、創造價值,也可能波及一個團隊、一家企業甚至一個行業。但我從未想到有人會因為咱們的決定而失去生命,這對我的衝擊是前所未有的。”
譚媛仰起頭,看著各種飛蟲前赴後繼地撲打在路燈罩上,不時發出劈啪的響聲,聽著不遠處池塘裏的蛙鳴,心境慢慢變得澄澈。她喃喃地說:“所以咱們才要不斷自省,時刻保持謹慎,畢竟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第二天一早蕭闖在車上接到裴慶華的電話,裴慶華上來就問:“你這會兒在哪兒?”
“喂,你早飯吃的槍藥啊?我正去公司。”
“那你就在公司等我。”裴慶華說完就掛了電話。
前台打來內線時蕭闖正和阿甘聊向翊飛的事,前台急促地說:“蕭總,有兩個男的闖進去了,一個比一個壯,我攔不住……”
蕭闖摔上電話衝阿甘一聳肩:“靠,女的不敢攔,男的攔不住,廢物!幹脆把前台換個女孩子吧。”
說話間裴慶華已經出現在門口,身後站著小北。蕭闖笑道:“喲,砸場子來了?請進吧。”
裴慶華衝阿甘說:“我跟你老板有事要談,請你先出去。”
蕭闖朝阿甘揮下手,阿甘和小北前後腳出去了,門特意留了條縫。
裴慶華徑直走到沙發坐下,鐵青著臉問:“你清楚我為什麼來吧,就沒什麼話要說?”
蕭闖把腳翹到桌子上,雙手抱著後腦勺說:“不清楚,但我相信準沒好事兒。”
裴慶華想了想,忽然問:“那件事查出來沒?”
“哪件事?”蕭闖一愣,“你是來打啞謎的?”
“那份會議紀要是什麼人發到網上的?”裴慶華睨視蕭闖,“你不會忘了查吧,還是根本就不用查?”
“哦,你是問那個。嗯……初步查了查,是我們的內部電郵係統被人黑了,不少郵件特別是裏麵的附件被拷走。”
“什麼人幹的?”
“嗯……還沒查出來。你也知道如今都放在這個雲那個雲上,很多環節都可能出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