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仁說:“今天學生我做東。”
孫中山說:“我說過我請了。”
宋教仁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肉先生饌嘛。”
人們都輕鬆地笑了起來。
自從孫中山回到東京後,他幾乎天天被留學生們包圍著,早起晚睡,精神卻格外好。
這一天,孫中山與一大群進步學生討論了中國國內形勢,飯時都過了。人太多,陳粹芬和女仆眇一目再長出10雙手來也供不上二十幾張嘴,孫中山便讓陳粹芬到前麵一條食街的涼麵館去定飯,每人一碗涼麵。
不一會兒,陳粹芬定好了飯,招呼眾人去吃。
孫中山與一大群留學生說說笑笑地出去了。
陳粹芬走在最後麵,她對眇一目說:“眇一目,你自己吃飯吧,晚飯也不用等我們。孫先生在外麵有應酬。”
眇一目答應一聲。
待人們走遠,眇一目怔了片刻,開始收拾客人扔下的煙蒂、木屐,木屐有十幾雙之多,散亂地扔在階前。
忽然眇一目放下手裏的活走到了孫中山的書房裏去,看看外麵,便急匆匆地翻起箱子來。
她拿到了一本什麼印刷品,橫著豎著看不明白,正要再翻,聽見了院裏的腳步聲,她嚇得連忙把書放回箱子,裝作在擦拭房間裏的樣子。
進來的是陳粹芬,陳粹芬有幾分疑惑:“你到先生書房來做什麼?”
眇一目支吾地說:“我看屋子裏亂不亂……”
陳粹芬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先生不喜歡別人隨便動他房間的東西,這屋子由我來收拾。”
“知道了。”眇一目唯唯而退。
陳粹芬拿了些文字材料,有意無意地把書房的門上了鎖,才又走出去。
孫中山和留學生們在“竹”餐館吃過涼麵,大家散了,孫中山約黃興、林君複去逛上野公園,他們當然不是為逛公園而來。
他對一表人才的林君複說:“林君複,聽說你也在早稻田?”
林君複說:“是的,我是學經濟的。”
孫中山說:“經濟?好啊!你不是要求給你工作嗎?我想派你回國去籌些款,怎麼樣?”
林君複說:“我們家還算殷實,我會盡力,就是變賣了家產也在所不惜。”
黃興笑問:“你舍得嗎?”
林君複說:“舍身救國,滅族都不顧,還顧得了一點家私嗎?”
孫中山感動地拍了拍林君複的肩頭。
黃興說:“林君複在留學生裏的威信特別高,大家有事情都樂意去找他,你算找對人了。”
孫中山說:“將來革命成功了,委派你為財政總長,為國理財。”
林君複說:“那時你就不用委派我了。”
孫中山問:“為什麼?”
林君複說:“我早已立下了心誌,一旦革命成功,我便功成身退,絕不為官。”
孫中山看了一眼黃興:“又一個劉師複,隻是劉師複說他那時要落發為僧,黃興你好像也說過要掉臂泉林,是吧?”
黃興點點頭。
“你們到時候隱退的隱退,出家的出家,剩我一個人也支撐不了天下呀,看來還得把滿清皇帝請回來。”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梅屋莊吉和陳粹芬匆匆走了來,陳粹芬說:“你不要回住處去了,我在何香凝住的地方又找了一處住所。”
孫中山問:“為什麼?大家剛剛熟悉了我的住處,搬什麼家?”
梅屋莊吉說:“這幾天警察一直在暗中監視你的住處,我托熟人去了解才知道,女傭眇目受了清公使館的收買,在偵察你的活動,天天去密告。”
孫中山對黃興、林君複說:“看來,我倒要提前隱居起來了。”
公園裏的人越來越少,公園長椅上隻剩下孫中山和黃興了,他們麵前的樹上、地上落滿了烏鴉,成百上千,呱呱地叫個不停。
黃興說:“日本的烏鴉太多了!他們為什麼不捕殺它們;多不吉利?”
“這恰恰是大和民族視為吉利的鳥。”孫中山說,“日本人從來不獵殺烏鴉,這大概是日本烏鴉成災的緣故。”
黃興說:“如果中國的烏鴉們知道這裏是它們的天堂,一定會結隊遷移而來。”
孫中山笑起來,笑過,他又書歸正傳,說:“既然為適應革命高漲的形勢,大家都認為該建立一個全國性的統一的黨,我看馬上著手辦起來吧,綱領我來考慮,程序你來辦。”
黃興說:“可以。叫個什麼名呢?”
孫中山認為,既然是眾多革命組織的大聯合,應當有同盟、聯盟的字樣。
黃興說:“那就叫同盟黨,如何?”
“可以避諱這個黨字。”孫中山半開玩笑地說,“古人講清高,稱‘君子不黨’啊。”
黃興說:“那就叫同盟會,中國古時候的會和社多如牛毛,沒有說‘君子不會’的。”
孫中山聽說大名鼎鼎的光複會的首領章太炎獲救出獄已經到了日本,他就約黃興帶他來見。
章太炎來晤見孫中山時,孫中山覺得他的外貌、舉止與心目中想像的大相徑庭。章太炎戴一副黑邊眼鏡,梳平頭,麵孔青黃,像是重病在身。他竟然守舊到穿著長袍馬褂的地步,這在東京的一群革命黨裏是少見的。
別看他瘦骨伶仃,一張口可是底氣十足,聲若洪鍾,而且是天生的辯才。
孫中山欣賞地說到,他的《駁康有為政見書》真是入骨三分,聽說康有為看了這文章,氣得吐了幾口血。
章太炎說:“牛刀小試而已,我在光複會辦報坐過牢,可牢獄磨不鈍我的筆鋒。”
風流瀟灑的汪精衛看不慣他的輕狂,諷刺地說:“寫幾篇文章就能打倒滿清皇帝,這自然是上策,不用流血,不用費力。這可能嗎?倒不如去殺他幾個大臣。”
孫中山擺手道:“汪兆銘的想法不可取,革命不能靠恐怖、暗殺來刺激。”
孫中山強調的造聲勢、發文章,是武裝人們頭腦的過程。過去他發動了幾次起義,失敗原因固然很多,他說的民智未開,其實就是指人民沒有覺悟起來,沒有跟革命走。像鄒容的《革命軍》、陳天華的《警世鍾》這樣大聲呐喊的文章,他主張還要多寫。
黃興說:“這些天的醞釀,大家都感到有成立一個全國性組織的必要。”
孫中山說:“招集同誌,合成大團,正合我意。”
張繼說:“早盼這一天了。”
宋教仁說:“時機已經成熟,還等什麼呢?”
孫中山說:“7月30日,我們打算借黑龍會所召開一次預備會議,那將是革命力量的次大檢閱。”
這時何香凝抱了行李走了進來。孫中山看見了問:“你無家可歸了嗎?怎麼扛著行李來了?”
何香凝道:“我給孫先生當女傭來了。”
孫中山說:“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敢當。”
何香凝道:“那就再雇個日本偵探去。”
孫中山說:“100個日本女傭裏也不會有一個告密者嘛,10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般齊呢。”
何香凝說:“我是自願來的,大家也都以為我是這麼塊料。”
眾人都笑。
何香凝又道:“不過,我燒飯不行,廖仲愷吃我燒糊飯是有忍耐力的,孫先生要我當女傭,得準備吃糊飯。”
眾人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