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1 / 3)

自從宋慶齡在東京與孫中山見了麵,隨著交往的頻繁,她發現在孫中山那平和良善的外表和溫文爾雅的笑容後麵,藏著不易覺察的深深的隱憂,她常常看見沒人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廊下苦苦地思索。

袁世凱舉起了屠刀,無數革命者喋血。孫中山痛感軟弱、渙散、四分五裂的政黨,是導致革命流產的症結所在,為了讓自己的理想真正貫徹於革命始終,就必須有一個聽號令的,純而又純的,甚至是必須遵從他個人意誌的政黨。

他決定拋開或解散從前的同盟會改組過來的國民黨,這是一個痛苦無奈的抉擇。

從1914年春天開始醞釀新黨時起,孫中山與過去的許多戰友間遽然產生了幾乎是不可化解的矛盾。

矛盾的焦點在於孫中山的新黨黨章中有嚴格的服從紀律,入黨的人必須向黨魁宣誓,忠於黨魁,要書寫誓約,並用中指按上手印,以示矢忠。

這也許是孫中山矯枉過正的舉措,可孫中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就拿他發動的二次討袁革命來說,就處在一盤散沙、調度不靈的狀態,孫中山命令廣東獨立,他最得力的助手胡漢民卻猶猶豫豫說什麼條件尚不成熟;命令另一員幹將陳其美在上海起義,陳其美動作遲疑,瞻前顧後,坐失良機。

孫中山怎能不痛心疾首!連最親近的人尚且如此,何況他人!

他愈來愈痛感改弦更張的必要。他也知道,這會影響“人和”,會使他的旗下減員。孫中山已抱定了這樣的宗旨,寧缺毋濫。

他與黃興間的總爆發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雖然這結果是孫中山一再避免的。

1914年3月10日,孫中山又把黃興約到了住所,商討成立中華革命黨的事情。先時兩個人都盡量心平氣和,臉上帶著笑容。後來,隨著爭執的深入、激烈,那笑容越來越勉強、越來越不自然,終於都板起了麵孔。

黃興說:“陳其美把中華革命黨的綱領草案給我看了。老實說,我也讚成整頓、改組國民黨,但沒有必要另組新黨。”

孫中山強調,不建新黨,隻能是舊瓶子裝新酒。兩次革命,好多黨員不聽號令,全國22個省,國民黨有8個總督,軍隊12萬,在國會裏也是第一大黨,結果呢?不到兩個月,敗塗地,為什麼,隻因各行其事,想要組織第三次革命,又是阻力重重。

說到痛心處,孫中山竟然大聲說:“這怎麼得了!這個黨還能要嗎?這個黨我不要了!”

黃興很反感,他差點說:這是你的私家黨嗎?他還是忍住了。

黃興說:“應當說,正義暫時為金錢所摧毀,並非真正的失敗。”

孫中山闡釋他的想法是,今後建新黨,廚子多了煮壞了湯,寧少毋濫,淘汰一切假革命。他料想,不出5年,袁世凱非當皇帝不可,他要建新黨,讓袁世凱當不成皇帝!

“有時是真假難分的。”黃興喝了一口茶,說,“山洪來時,難免泥沙俱下,純而又純,很難說的。他今天信誓旦旦,明天可能變了,人是可變的。”

孫中山認為正因為山洪來時泥沙俱下,才應當讓它涇渭分流,清的自清,濁的自濁。

爭來爭去,說到底孫中山還是希望他的新黨裏不能沒有黃興這根台柱子。舉國上下莫不把“孫黃”並提,如果他們分手了,那損失是不言自明的。

黃興針對孫中山的擔心,明確地表了態,即使非另起爐灶不可,他也決不讚成新的黨綱!為什麼讓全體黨員服從黨魁一人?這與孫中山素來倡導的民主不符吧?這是為廣大同誌所無法接受的。

說到要害處,黃興痛苦卻又十分堅決地說:“你不是說孫黃並提嗎?連我這個黃都反對這個不民主的黨綱,何況別人?”

孫中山說:“朱執信也來質問過我。我是這樣回答他的,服從我,就是服從我所主張的革命,服從我的革命,自然要服從我,二者是不可分的一體。”

黃興啞然失笑了。

孫中山怒問:“你不能用這種冷嘲熱諷的態度對待我。”

黃興也忍不住了,拍桌而起:“這是獨裁!你把自己當成了革命的化身,這不是讓人對你個人頂禮膜拜嗎?笑話,入黨要按手印,這哪裏還有民主的意味?過去你不是反對以權力相號召嗎?按手印與囚犯畫供有什麼兩樣?和賣身契有什麼兩樣?和秘密會黨有什麼兩樣?”

孫中山被徹底激怒了:“這樣做,就是針對你這種思想的,你不是早就有歸隱思想嗎?你在二次革命時就不主張用武力,想用法律解決,與虎謀皮,結果是導致大量流血,你應當痛悔,你卻來反對我。”

黃興一怒之下,走了出去。

宋慶齡、宋靄齡這時才敢從另一個房間探頭張望,隻見孫中山氣猶未消,怒獅一樣在地上走來走去,他叫著:“不堅定的都走!都走!”

東京飛鳥山地處郊外,荒涼的山穀毗連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稻田,小河水在卵石鋪底的河床上跳著浪花曲折流去。

黃興流著淚,漫無目的地在荒野裏走著,他內心十分痛苦。

遠處,宮崎滔天和朱執信騎著自行車尋來,他們把自行車支在小河邊,向黃興走去。

黃興隻看了他們一眼,一語未發。

宮崎滔天勸慰道:“你和孫中山是老朋友、老戰友了,你們如果吵翻了,讓外人知道,那會有礙大局的。”

黃興說:“你別擔心,吵是吵,到什麼時候我不會站出來攻擊他。該說的我當麵都說了,不吐不快。”

宮崎滔天勸慰他,孫中山采用極端手段,也是鑒於現狀,不得已的事情。

朱執信更苦惱,現在國民黨已經四分五裂了,都是對孫先生不滿的,李根源、熊克武成立了歐事研究會,李烈鈞、陳炯明去了南洋,組建了水利促進社,他也不想入他那個中華革命黨,他要到歐洲去籌款,隻能各幹各的了。

宮崎滔天拉了朱執信一把:“你是陪我來勸黃先生的,你倒使起了反勁。”

朱執信這才不出聲了。

黃興說:“你們不用為我操心,也不用勸。我準備到美國去養病,離開他,我還是個革命者。”

3個人都不說話了,望著越來越濃黑的烏雲從山那麵滾過來,漫過頭頂,大雨就要來臨。

顯然,孫中山的心情更為沉重。

宋靄齡、宋慶齡二人把飯菜擺到了餐桌上,勸他吃飯。

孫中山看了一眼,說:“我不想吃,你們吃吧。”

宋慶齡說:“人人都知道,孫黃是莫逆之交,吵過了,道個歉,握手言和不就完了?”她的話像小孩子哄勸大人的話,又帶有少女的魅力,柔中有剛。

孫中山說:“問題是不能道歉。我不能向他道歉,他也不能向我道歉。是的,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同誌、戰友,他是國之重寶、士之精藻,連他都不理解我,我實在感到孤獨,這樣下去,怎麼辦?”

宋靄齡說:“宣誓蓋手印的大有人在呀!陳其美、戴季陶、鄧鏗、朱卓文、胡漢民、汪精衛,不都履行了手續嗎?我這的名單已有57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