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江的泥藻已沉積了三尺,吳歡又一如以往地來到了這江邊源頭。
眼前的活水源源不斷的冒出,就像是生命的繁衍,從來都不見終止。
吳歡喜歡這種狀態,隻要水還能繼續冒出,那這片土地便會一直生機無限下去。離江的源頭是這片土地上一切事物的希望,吳歡喜歡這種希望,真實存在的希望。
從離江的源頭縱馬奔馳到離江的盡頭,隨時隨地,無論看到了什麼,一切全都是屬於吳家。吳家是修仙世家,在這等事實麵前,凡人沒人敢談什麼眾生平等,也沒人敢有所反對。
對於這些,吳歡記得他答應過秀秀。他要在日後當上吳家家主時,將這片土地歸還於眾人。可現在,他卻沒有一點兒心思去理會。現在對他來說,這裏最為珍貴的是回憶,與秀秀在一起時的回憶。
今天依舊是一個無波無瀾的日子,但秀秀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平淡淡的日子裏,被迫離他而去。
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吳歡都會來這裏看看。他希望秀秀能在踏入吳家領地的那一刻,第一眼就能看到他,他一直希望著秀秀能奇跡般地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隻不過既是奇跡,那便大多是無法實現之事,因此他今年的希望也再次落了個空。
吳歡不自覺地歎了口氣,接著從身上拿出了個酒囊,而後大口大口地飲了好幾下酒水。
很快,他白皙的臉上就開始泛起了淡淡的紅色,他的人也跟著開始有些迷蒙。
他一直以來都喝不了酒,從來都是三杯即醉,可他卻偏偏就是個酒徒。
這種事情就跟他是吳家子弟,生於吳家,死於吳家,是他不可抗拒的宿命,是一個道理。
但如今卻有很多人希望他別再霸占這個身份,而他也真的很希望自己能隨了這些人的意。
他五歲修仙入道,六歲開始習劍,七歲時劍法就已能一學就曉,一懂就精,八歲後他棄劍學刀,九歲後他又棄刀拿劍。
十多歲時他更是替代吳家家主吳百川,將號稱修仙第一世家的閑鶴莊莊主朱四無擊敗。
以前在別人看來,他吳歡就是一個天生的奇才。
他似乎一生下來,就可以得到所有的榮光和運氣。
他甚至在十七歲時,一個明月當空的晚上,就已悟得人生成敗得失,最終不過是盡歸黃土。
那時的他就已是看到了人的局限,生命的局限。
但現在他已經二十一歲。在秀秀走後的幾年時光裏,他在別人眼裏已經變成了個自甘墮落,頹敗不堪之人。
他已經不再是個人人敬畏的人才。
對此,他沒有任何反駁,更不在意。甚至當聽到別人在他麵前侮辱於他,他也隻是笑笑。
秀秀走了,他如今隻是想著如何盡快把秀秀再接回來。
其餘的,對他來說隻是個屁。
吳歡再次眺看著遠處的山巒,秀秀就是被高人,被仙人,被惡人強行帶到山的另外一邊。
本來山的那頭還是山,可後來人人都知道山的盡頭是仙門福地。
每當看著這一座座山頭,吳歡便不可自抑地感到憤怒。而他發泄怒火的方式卻隻有將一身真氣毫無保留地釋出,那是一股在別人看來強大無匹的真氣。
所謂修仙之路,倒也是條詭譎怪異的道。
有人窮極一生也練不出真氣,但有人一練就能輕易練出。吳歡自然屬於後者,他在五歲半的時候,就已能將真氣練到隨心所欲,收發自如。
而這時候有人告訴他,真氣其實本不叫真氣。在那仙門福地那邊有著另外一個更為恰當的名稱,叫靈氣。
隻不過修仙世家為了避諱,為了區別,便將靈氣變了個說法。
在這些世家中,沒人都敢冒犯仙人。
但如今的吳歡卻是個例外。
因為秀秀是被仙門高人莫名看中,而後被逼迫著離開了他。
那天秀秀沒有流淚,而他也不敢流淚。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這是秀秀走前最後對他說的話。
吳歡永遠也忘不了秀秀說這話時看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比秋月還要迷蒙,比秋星還要憂愁的眼睛。
吳歡自那天起,便恨極了所謂的仙門高人。他自那天就沒有在仙人的威風下屈服過。
那天秀秀被帶走時,他硬是徒步追了那仙人萬裏之多,幾乎都已是跑到了凡人所該待的界限。
但麵對人力所不及的天險,他還是活生生地被迫了回來。
很多人認為他回來以後,為情所困,不能自拔,就此墮落。
但其實他沒有。
他甚至有了比從前更為強烈的鬥誌。
隻是他在追回愛人失敗後,他是隔了三天,才再次回到了家中。
在那三天裏,他離家的距離其實隻有百裏之距。
在那百裏之外,上天要他在無意間誤闖了吳家不為人知,甚至連吳家家主都不曾知曉的另外一個祖宗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