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占春先,淩寒早放,與鬆竹為三友,傲冰雪而獨豔。時當早春,昆明城外,五華山裏,雪深梅開,渾苔綴玉,霏雪聯英,雖仍嚴飆如故,但梅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後山深處,直壁連雲,皚皚白雪之上,綴以老梅多本,皆似百年之物,虯枝如鐵,暗香浮影,真不知天地間,何來此仙境。暮色四合朦朧隴中景物更見勝絕,忽地梅陰深處,長長傳來一聲歎息,緩緩坡出一位儒服方巾的文士,亦不知從何處來。他從容地在這幽穀四周,漫步了一遍,深厚的白雪上,卻未見留下任何腳跡,然後負手佇立在一株盛開的老梅前麵,凝神地望著梅花,身上的衣袂,隨風微動,此時此地,望之直如神仙中人。萬簌俱寂,就連極輕微的蟲鳥之聲,在這嚴寒絕穀裏,都無法聽到。他隨手拾起一段枯枝,在雪地上淺淺勾起一幅梅花,雖隻是寥寥數筆,卻把梅花的淩風傲骨,表露無遺。此時遠處竟隱隱傳來些人語,但也是極為輕微而遙遠的,他麵色微變,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微笑,手微一揮,那段枯枝竟深深地嵌進石壁裏。片刻,遠遠看到幾條極淡的身影,晃眼間便來到近前,那種驚人的速度,是常人所無法思議的,但他見了,卻鄙夷地一笑,臉上的神色更冷峻了。那幾條人影在穀口略一盤旋,便直奔他所佇在之處而來,他喃喃地低聲說道“怎麼隻有四個,難道此次又不能了我心願……”那四個人到了他麵前丈餘之處,才頓身影,緩步走來,其中一個麵色赤紅,身材高大的道人,高聲笑道“神君真是信人,隻是我等卻來遲了。”笑聲在四穀飄蕩著,回音傳來,嗡嗡作響。文士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在那四人身上略一打量,然後停留在一個枯瘦的老者身上。那老者穿著極為精致的絲棉袍子,背後斜背著柄長劍,那劍身很長,背在他那枯瘦的身軀上,幾乎掛到地上了,顯得甚是滑稽,然而他廣額深腮,目光如鷹,望之卻又令人生畏。他們雖是麵帶笑容,但這勉強的笑容,卻不能掩飾住他們內心的驚俱和惶恐,那是一種人們在麵臨著生與死的抉擇關頭時候,所無法避免的驚懼和惶恐,其中尤其是一個年輕而英俊的少年,他甚至在顫抖著,英俊的麵龐上,也蒙著一層死灰之色。這些神態都瞞不了那冷峻的文士,他目光極快的一閃,朗聲笑道“好,好,武林五大宗派的掌門人,今天竟然到了三位,真叫我梅山民高興得很,不過……”他麵色一變,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可畏的殺機,冷冷地說“昆侖派的淩空步虛卓騰和點蒼的掌門人追風劍謝星,怎地卻末見前來,難道他們看不起我梅某人嗎。”那赤紅麵膛的道人,卻是五大宗派之首,武當派的掌門人赤陽道長,此刻聞言,笑道“您的召喚,他們怎敢不來,隻是……”那枯瘦的老者冷冷接過口去,說道“隻是有個比你七妙神君更勝過十倍的人將他們召了去。”梅山民雙目一張,閃電般盯在那老者臉上,說道“那人是誰,我梅某人倒要見識見識。”枯瘦老者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不笑便罷了,一笑卻令人不由生出一絲寒意,他說道“若你能見到此人,那我厲鶚第一個就高興得很。”梅山民變色問道“此話怎講。”赤陽道長忙接過口去,說道“神君先莫動怒,那追風劍謝大俠,和淩空步虛卓大俠,數月前都相繼仙去了,是以他們都無法踐神君三年前賭命之約,然而……”他用手微指身旁的英俊少年,接著說“這位就是點蒼派的第七代掌門人,追風劍謝大俠的賢嗣,落英劍謝長卿,今日特來代父踐約的。”梅山民噢了一聲,尖銳地瞪了那仍在冷笑著的厲鶚一眼,目光回到謝長卿那裏,說道“謝世兄英俊不凡,故人有後,真叫我梅某人高興得很,但是前一代的事,讓我們自己了斷好了,謝世兄若無必要,也不必插足此事了。”在這刹那間,謝長卿的內心,宛如波濤衝激,顯然梅山民的話正觸中了他的心底深處,然而他生在武林世家,現在又是一大宗派的掌門,有許多事,他必須勉強著自己去做,為了點蒼派的名譽,為了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他極力地控製自己的情感,不讓他在麵容上表露出來。他雙目茫然凝著遠方說道“神君的話,自然也是道理,但是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先父與神君既然有約在先,我自當遵著先父遺命,與神君踐此一約,至於成敗生死,又豈是我等計較的。”梅山民微笑著點了點頭,心裏在暗自讚賞著這少年的勇敢,說道“人各有誌,誰也不能相強,謝世兄既如此,我梅某人敬佩得很。”他話聲一頓,變得冷酷而嚴峻,轉臉向赤陽道長說道,
“三年以前,你們五大宗派在泰山絕頂東邀江湖同道,同赴泰山,爭那天下劍術第一的稱號。”說至此處他仰天長笑一陣,冗長的笑聲,震得梅枝上的花瓣,漱漱飄落。他厲聲又說“想我七妙神君,怎會與你們這般沾名釣譽的狂徒,去爭那勞什子的名號,你們既然喜歡,就讓你們自稱劍術天下第一,又有何妨,但是我卻萬萬料想不到,自稱武林正宗的一派掌門人,卻聯手做下那卑鄙的行為,五劍合壁,在會期前一天,就將我至友單劍斷魂吳詔雲傷在天紳瀑下……”厲鶚肩微閃處,獨自掠到梅山民的麵前,截住了他的話,冷冷地說道“你話也不用多說了,那吳詔雲是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今日我等由遠處而來,就為的是見識你七妙神君妙絕天下的幾樣玩意兒,你劃出道兒來,我們總一一奉陪就是了。”梅山民說道“隻怕你們還不夠資格來見識我的‘七藝’。”赤陽道長聽梅山民連罵帶損,卻仍神色自若,笑道“那個自然,七妙神君,以劍術、輕功、掌力,以及詩、書、畫、色,妙絕天下,想我等隻是一介武夫,那裏及得上神君的文武雙全。”厲鶚又在一旁接口說道“尤其是那最後一樣,我們更是望塵莫及。”赤陽道長笑笑道“厲大俠此話說得極是,神君風流倜儻,那是我們幾個槽老頭子所萬萬不及的,今日在下與崆峒的劍神厲大俠,峨嵋的苦庵上人,以及點蒼的落英劍謝賢弟,專程來此踐約,隻想領教神君的劍術和掌力,若是我們能僥幸和神君各勝二場,那就再領教神君的輕功,至於詩、書、畫、色,我們卻是無法奉陪的了。”梅山民冷笑道“這樣最好,首先我就要領教這位自稱天下第一劍的厲大俠,究竟有什麼精妙招術,敢這樣賣狂。”他嘴色泛起一絲陰森的殺機,說道“然後呢,各位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盡管便出來,我梅某人總不教各位失望就是了,反正今日身入此穀的人,若不能勝得了我梅某人,要想活著回去,隻怕辦不到的了,我梅某人若是敗在各位手裏,也不想活著回去,我話己講明,各位也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隻管拿對付吳詔雲的手段來對付我好了。”此刻夜色已濃,天上無星無月,但襯著滿地白雪,天色仍不顯得太暗,再加上他們俱是內力高深的人物,在黑暗中視物,雖未見宛如白晝,但也清楚得很,梅山民目光如電,極快地自他們四人臉上掠過,見他們麵上雖不定,但卻個個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安排似的。他心申不禁一動,但轉念又想道“即使他們有了什麼詭計,難道我不能識破,何況他們縱然四人聯手,也未必傷得了我。”劍神厲鶚冷哼一聲說道“閣下倒真是快人快語,說話幹淨利落,正合我厲某脾胃,現在最好閑話少說,早作個了斷。”他伸手一拉胸前的活扣,將長劍撤到手中,隨手一抖,隻見劍星點點宛如滿天花雨,繽紛飛落,竟是一口名劍。他將劍鞘平著推出,那劍鞘像是有人托著,平平地落在一塊突出的山岩上。梅山民見厲鶚露這一手,心想盛名之下,確無虛士,今日一會,倒真是自己勝敗存亡的關鍵,此四人除了落英劍謝長卿外,無一不是在武林中久享盛名之士,自己雖以武術名滿天下,但與五大宗派的掌門,尚是第一次動手。厲鎢方自說話,那一直沉默著的苦庵上人袍袖一拂,朗聲說道“神君所說極是,今日在此聚會之人,諒己早將生死置於度外,但貧僧不是說句狂話,我等數人在武林中雖不敢說是泰山北鬥,但俱非碌碌之士,若像那些江湖莽漢一樣地胡砍亂殺,動手過招,豈非有失身份,依貧僧所見,倒有一個更好的方法。”七妙神君雙眉一揚,說道“上人有何高見,隻管說出來就是了。”苦庵上人說道“第一陣自是較量劍術,但也不必過招,”他微微指了指穀裏寬闊的雪地,說“我們就在這雪地上,劃個圈子,我與赤陽道長,厲、謝二位各占一方,神君隻要能在半個時辰之內闖出我等所布之劍陣,便算我等輸了。”梅山民將這主意在心中略一揣度,便點頭說道“這樣也好。”苦庵上人道“那我就請神君先劃個圈子。”梅山民回身折了一段梅枝,那枝上花開得甚是繁衍,約有二三十朵,他握著那段梅枝,內力滲入枝裏,枝上的梅花忽然一起落下來,落人他寬大衣袖裏,他笑道“想不到今日我也做了個摧花之客。”隨著說話,他衣袖一揚,那數十朵梅花忽地一齊自他袖中飛出,紛紛落在雪地上,竟擺成一個極整齊的圈子,鮮紅的梅花,襯在潔白的雪地上,形成一副極美的圖畫。苦庵上人見了,讚許的微點了點頭,他所讚許的,倒不是七妙神君所施的那種超越的手法,而是他見七妙神君所布的圈子極小,須知圈子布的越小,那在圈子裏的人越難闖出,他們對今日之會,心中早有計較,對這第一陣的輸贏,雖末在意,但見那七妙神君對這種有關生死的事情,也絕不取巧,一方麵固是讚許,另一方麵卻驚懼著七妙神君的態度,怕他也早有成竹在胸。七妙神君身軀毫末作勢,眾人眼神一亂,他已站在那圈子裏,朗聲說道“就請各位趕緊過來,讓我見識見識武林中早已盛傳的名家劍法。”劍神厲鶚第一個飛縱出去,站在圈子南方,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和落英劍謝長卿也各站一方,各自撤出身後的劍。赤陽道長劍尖往上挑,說道“第一陣既是較劍,神君就請快些亮劍。”七妙神君手裏仍拿著那段上麵已然沒有花瓣的梅枝,開口說遭“近十年來我梅某人還沒有動過兵刃,今天麼,各位都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我梅某人不得不破次例,就用這段樹枝,來討教討教各位的高招,各位就請動手吧。”四人聽他竟如此說,臉上俱是一變。七妙神君仰天笑道“各位切莫小看我這段樹枝,它在我梅某人手上,何異利劍。”赤陽道長再是涵養功深,此刻也是作色,說道“神君既如此說,我等就放肆了。”
“語音方落,那四柄本靜止著的長劍,忽如靈蛇,交剪而出,,怪就怪在那四柄劍卻未向梅山民身上招呼,隻在他四周,結起一片光幕。梅山民隻覺他宛如置身在一個極大的玻璃罩子裏,四邊光芒耀眼。那劍式甚時詭異,卻也不是武當、峨嵋、點蒼、腔峒,任何一派的劍術,隻管劍式連綿,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而來,可是隻要他靜立不動,也不能傷得了他。須知自古以來,武林中的劍法,不是防身,便是傷人,像這種既不防身,又不傷人的劍法,的確是聞所未聞,你若不動,就無法走出這個圈子,你若想動,那四道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光,根本無法破去,休說是人,就是連塵埃,都無法飛入。七妙神君在劍光內靜立莫約半盞茶時光,卻苦思不得破陣之法,心裏想道“怪不得他們提倡用此法,原來練得這樣怪異好劍式,這倒是我先前所沒有料到的,我隻想他們四劍合壁,要勝它雖非片刻就能做到,要想闖出,還不是易如反掌,卻末想到……”他極留心地看看那四人的劍式,隻是劍劍俱是交錯而出,劍帶微芒,極快的振動著劍幅,巧妙地填補了劍與劍之間的空隙。七妙神君心中不禁有些後悔,他自思道“我若將那柄
“梅香劍”帶來,此刻也可用數十年來苦研而成的
“軋枝劍式”破去此陣,但現在我手中所持卻隻是一段樹枝,要想在這四個名家手中的劍裏,覆穿而出,那裏能夠做到。”他正思到此處,忽見有兩條交錯著的劍光,微和相擊,鏘地發出一絲輕鳴。那本是毫無破綻的劍式,因這相擊,便停頓了一會。但那亦是那麼渺茫的一刹那,短暫得像是黑暗中的一閃光亮,七妙神君手中的樹枝,隨著那心裏的一個極快的念頭,向那空隙一劍刺去,左掌一立,掌風如刀,橫切在那兩道劍光上。原來此劍陣本是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劍神厲鶚、和追風劍合練而成,為的卻不是用來對付七妙神君,而是要到山上去獵取一種極少有的峰鳥,故此隻守無攻,隻是要將那種峰鳥困住而已。到後來追風劍謝星一死,他們將采集峰鳥的事也告一段落,遂也將此陣擱下了。但後來他們與七妙神君所訂三年之約,日益迫近,七妙神君在武林中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往往在談笑中,製人死命,而且武功深絕,行走江湖多年,從未有人在他手中走過二十招的。他們這才會同落英劍謝長卿,重練此陣,但在這並不太長的一段日子,功力原本就稍遜的謝長卿,自然無法將劍式和這三人配合像追風劍一樣嚴密,故此才有一招之漏。但七妙神君梅山民是何等人物,心思反應之速,又豈是常人所能企及的。落英劍謝長卿,隻覺得手腕一振,有一種怪異的力量,使他混身一顫,手裏的劍自然也遲鈍下來,無法再配合其餘三人的劍式了,那本是嚴密而霸道的劍陣,也因他這微一遲鈍,而鬆懈下來,劍與劍之間,開始有了空隙。七妙神君乘勢左肩欺上,右手的梅枝化做千百條飛影,點點向那空隙之間刺進,那一種極快的抖動,使得本已漸形鬆懈的劍陣,更形散亂了。劍神厲鶚一看借勢有變,驀地長劍一引,退出那本劍式連綿配合的劍陣,長劍自上而下,
“長虹經天”帶起一道淡青的光芒,向七妙神君連肩帶背,刷地一劍刺下。梅山民微一錯步,輕鬆地避開此劍,梅枝橫掃時,手腕一沉,枝頭巧妙地搭在落英劍謝長卿的劍身,微一用力,謝長卿直覺有一股大力自劍身滲人,忙也使出功力,來和這股力量相抗。說來話長,然而這卻是霎時間事,厲鶚一劍落空,長劍猛頓,長嘯一聲,
“梅花三弄”劍式做三個圈子直取七妙神君
“肩井”
“乳泉”三個要穴,劍風淩厲,的確是內家高手。那邊苦庵上人與赤陽道長見劍陣己亂,遂也毫不考慮地各刺出一劍。七妙神君所劃的圈子,本就極小,苦庵上人、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研發出的劍式,在這極小的圈子同向七妙神君刺去,他們本是內家高手,刹那間隻覺青芒紫電,交擊而來。這卻也正是七妙神君所希望的,他手中的梅枝突地一鬆,落英劍早已滿蓄功力的劍,此刻因對方勁力頓泄,直如離弦之劍,不得不發,竟向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的劍光刺出。他這一劍,是畢生功力所聚,劍身未到,已有一股勁力,向劍光中擊到,於是苦庵、赤陽兩人的劍風自是一偏,七妙神君腳步迷蹤,向左微一側身,一聲暴喝,雙掌齊揚,雄厚的掌力,硬生生地擊偏了劍神厲鶚的招式,腳下細碎地踩著腳步,在這四劍中己微偏的空隙中從劍光裏極快地閃了出去,一聲長笑,他已遠遠地站在劍圈之外。這邊四人也連忙收回劍式,苦庵上人大踏步走上前去,說道“神君真好身法,這第一陣當然是算我等輸了。”七妙神君笑道“那麼第二陣又是怎麼個比法,也請上人說出來。”苦庵上人說道“這第二陣就由老衲和神君來一試掌力。”說著他走到方才七妙神君所布下的梅花圈子旁,俯身拾起一朵梅花,他這一拾梅花,才對七妙神君的手法起了更多的驚讚。原來那梅花看似飄落在雪地上,不甚著力,那知花蒂卻整整嵌在雪地裏,朵朵俱是花朵朝上,這種手法確是他生平所僅見,他自忖道“這七妙神君的確是可算武林中一代怪傑,看他年輕並不甚大,那知卻有如此功力,若非我等早有安排,今日我五大宗派的掌門,豈非都要葬身在這五華山裏。”但他仍顯得那麼安祥和不在意,拿著那朵梅花,對七妙神君調道“神君的功力,確是老衲生平僅見,老袖這試掌之法,雖是與眾稍有不同,但在神君麵前,還不是雕蟲之技嗎。”他用食中二指,掇起那朵梅花,接著說道“今日老衲有幸,得以能遇海內第一奇人,又能在這勝絕人間的梅穀和神君一試功力,索性老衲也作個雅人,就拿這梅花和神君試掌。”他將梅花放在掌心,全神凝住,緩緩將右掌平伸出去,那梅花竟似黏在掌心,並未墜下,然後緩緩開口說道“神君也將梅花黏在掌心,我們兩掌相交,卻讓兩朵梅花在兩掌之間,要梅花不碎,而將對方擊敗,這陣若是老衲再敗,我等四人便俯首聽憑神君處置,不知神君對此法可表讚同。”七妙神君朗聲道“上人果真是個雅人,更是高人,想出來的方法,確是妙絕人寰,區區在下,那有反對之理。”於是他就隨手拾起一朵梅花,右掌一立,那梅花便也黏在掌心,是那麼的輕鬆自然,全然不似苦庵上人的凝重。他隨口說道“這樣便請落英劍謝世兄來作個見證,一個時辰內若無勝負,便算在下輸了。”落英劍聞言,麵上露出喜色,立刻走到一旁,那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卻仍緊緊站在苦庵上人身後,七妙神君也末在意,走上兩步,右掌微曲,苦庵上人也踏上一步,兩人掌上的梅花便搭在一起,但卻微微觸著,並非緊接在一起。七妙神君一搭上手,心中便是一寬,知道今日勝算己穩在握,那苦府上人由梅瓣所滲出的掌力雖是陰柔異常,卻不夠雄厚,他忖道“這苦庵上人真是作法自斃,不出半個時辰,我便要他傷在我‘暗影浮香’掌力之下,想不到這素以掌力見稱的人物,卻也不過如此,唉,今日武林,能真和我一較功力的,怎的如此之少。他這念頭方自閃過,忽覺掌中壓力一緊,那自梅瓣滲來的力道,何止增了一倍,而且雄厚異常,他方才太以輕敵,此刻掌上一麻,竟險些立刻落敗,連忙一整心神,全神凝住,將畢生功力,全聚掌上。他雖在驚異著苦庵上人的掌力,片刻之間便有這麼大的變化,但他那裏知道,這其中卻是對方的陰詭之計呢,原來中原五大宗派的掌門人,功力最深的便是劍神厲鶚,非但劍術高妙,掌力雄厚,而且習得武林中失傳已久的借力打力之術。此刻他側身站在赤陽道長和苦庵上人之間,左掌接住赤陽道長的右掌,右掌抵住苦庵上人的背心,以內力將赤陽道長和自己的功力,引導至苦庵上人體內,再由苦魔掌上發出。這樣七妙神君何異與三大高手聯集之力相抗,是以他雖然功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但仍感到那麼吃力,須知內家高手這樣相較內力,一絲也鬆泄不得,一個不好,內腑便受重傷。約莫盞茶時光,在全力施著掌力的四個人,額上都已微微見汗,而且全神專注,力完全聚在掌上,身上其餘的部份,像已不屬於自己了,此刻就算是一個稍有力氣的普通村夫,也能將之擊倒。他們腳下的積雪,雖因日久已凝結成冰,但此刻卻被這四個內家高手體內所散出的熱力,而溶化了,浴化了的雪水,漸漸滲人那站在一旁的落英劍謝長卿布製的便鞋裏。但謝長卿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眼中在看著這幕驚心的對掌,心裏反複思量著“我該這樣做嗎,我該這樣做嗎?”他眼望場上的情況,已將近到了決定性的階段,七妙神君雖是以一敵三,但仍然屹立如山,而苦庵上人微曲著手肘已在微微顫動了,雖然那是極為輕微的顫動。須知苦庵上人巴達古稀之齡,雖然內力深湛,但歲月侵人,他體內的抵抗之力,已不複再有當年的強健,赤陽道長和劍神厲鶚,以千鈞內力,通過他體內,漸漸地,他覺得體內已然有了一種難言的不適,這是自然的威力,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落英劍謝長卿,自然也看到此點,他天人交戰了一會,斷然思道“說不得我隻好做一次昧心之事了,我還年輕,我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而且這穀中再無他人,即使我作了昧心之事,又有誰會傳將出去,唉!我想人人都該為自己打算吧。”他緩緩地移動腳步,黯淡的光線,使得他本來英俊的麵龐,看起來那樣猙獰。他走到七妙神君的身旁,望著七妙神君寬闊的前額,瘦削的麵龐,和那隻倏然發出光芒的眼晴,這些使這麵龐看起來是那麼地脫俗,那麼地呈現出一種超人的智慧,他遲遲了半響,猛一咬牙,雙手俱出,極快地點了七妙神君的右肩、脅下的
“肩井”
“滄海”兩個要穴,那是點蒼的絕學
“七絕手法”。七妙神君正自全神凝住著,他也感覺對方的手掌,己漸漸失去了堅定,忽然覺得全身一陣麻痹,手上一軟,接著一股無比的勁道,由掌而臂,直傳人他的心腑。於是他頓覺天地又回複了混沌,在這渺茫的一刻裏,他腦海裏閃出許多個熟悉的影子,那都是美麗而年輕的影子,接著,他不能再感到任何事了。大地依然,天上己將現曙色,寒意也更侵人了。穀裏,又回複了一貫靜寂,像是根本沒任何事情發生似的。赤陽道長,苦庵上人,劍神厲鶚,落英劍謝長卿,帶著一種雖是勝利,但並不愉快的心情走了。山岩的空隙裏,忽地閃出一個鶉衣百結的少年丐者,極快地掠至七妙神君臥倒在白雪上的身軀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站起身來,長歎了口氣,正想抱起七妙神君的鈍屍體,忽又搖頭自語道“就讓他躺在這裏也好了,讓雪把他淹沒,他能長眠在這幽靜地的梅穀裏,長伴梅花,也算天地不負他了!”那少年丐者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到劍神厲鶚的劍鞘,仍然放在那塊山石上,微一轉念,飛縱而起,拿起那個劍鞘,身形猛一頓挫,直向穀外飛身而去。辛家村,是滇池背岸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一個很小的村落,村裏所住的人家,十中有九,都是姓辛,故此村名之辛家村。辛家村雖然很小,然而在雲貴高原一帶,卻是大大的有名。這原因是辛家村在近年來,出了兩個與眾不同的人物,這兩人一男一女,是一對夫婦,自幼本在辛家村生長的,而且是堂兄妹。男的姓辛,字鵬九,女的叫辛儀,兩人自幼青梅竹馬,情感隨著時日漸增,長大後,便暗暗定了婚約,那時禮教甚嚴,堂兄妹通婚,是絕不可能的,非但父母反對,連辛家村的居民,也是群起而攻,認為是大逆不道的事。但這兩人情感甚堅,絕本因外界的任何壓力,而有所改變,於是在那一年的春天,他兩人便雙雙失蹤,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過了十餘年,當人們都已忘卻了這件事的時候,辛鵬九、辛儀突然又回到這個小小的村落,而且還生了一個男孩,才七、八歲取名叫做辛捷。這時,他們的父母都相繼去世了,而且辛鵬九回來之後,手麵甚是闊綽,無論識與不識,他都備了一份重禮,一回來後,便挨戶送去。小村的人,最是吝鄙,哪曾見過如此手麵,不但不再反對他兩人,反更恭敬。昆明城內外,居民多善雕刻和製銅器,辛家村也不例外,辛鵬九和辛儀,本也擅長雕刻,此番回來之後,所雕之物,更是出神入化。須知雕刻一技,除了心靈手巧之外,還得刀沉力穩,雕出來的線條,才能栩栩如生,辛鵬九夫婦回來後,閑時便也雕些小像消遣,有時也拿來送人。村人一見他倆所雕之物,簡直是妙到不可思議,有些好利的人,便就偷偷拿到城裏去賣,想不到售得很高的價線,是他們所從未得到的。於是他們回村後,便又央著辛鵬九夫婦再送些給他們,辛鵬九夫婦,來者不拒,也很少使他們失望,總是客氣地應酬著。這樣不消年餘,昆明左近的人,都知道辛家村有個
“神雕”,有不少商人,見有利可圖,便專程到辛家村去拜訪他們夫婦。起先他夫婦還不太怎麼,後來聽人說他們竟被稱為
“神雕”,便立即麵色大變,說好說歹,也不讓別人再在外麵叫他這個名字。但人間的事,每每都是那麼奇怪,你越不想出名,反而更加出名,你越想出名,卻永遠不會出名,人們雖然答應了辛鵬九夫婦,不再叫他們
“神雕”這個名字,私下卻仍然稱呼著。一晃,辛鵬九回到辛家村己經四年多了,這些年來,辛家村除了比以前出名得多之外,倒也相安無事。辛鵬九的兒子辛捷,這時也有十二歲了,生得聰明伶俐,身體也比別的小孩強壯得多。辛鵬九夫婦,本來經常緊繃著的雙眉,現在也逐漸開朗了,過了正月,春天已經來到了,雖然仍不甚暖,但人們多少己嗅到了春天的氣息。花朝節那天,辛鵬九夫婦在他們的小院裏,擺了三桌酒,請了些村中的父老,飲酒賞梅,辛儀原來不會燒菜,這四年來,卻變成個烹飪老手了,於是肴精酒美,人人盡歡而散。辛鵬九夫婦這天心情像特別好,客人走了後,仍擺了張小桌子,坐在廊棺下,把辛捷也叫到旁邊坐下,把酒談心。遠處有更鼓傳來,此時已起更了,辛鵬九舉起酒杯,長歎了口氣,對辛儀說“這幾年來,真是苦了你,總算現在已經挨過五年了,隻要挨過今夜,日後我們的心事也就了卻了。”辛儀婉然一笑道“就算日後沒事,我也不願再入江湖了,就好好在這裏做個安份良民吧,那種拿刀動劍的日子,我真過得膩了。”辛鵬九笑道“說實話,這幾年來,我倒真個有些靜極思動了,要不是那個魔頭太過厲害,我早已熬不住了,幸虧……”辛儀忽地麵現愁容,搶著說“要是過了今夜,他們仍不放鬆呢?”辛鵬九哈哈笑道“那倒不會,海天雙煞雖是心毒手辣,但二十年來,卻是言出必行,隻要過了他立下五年之期,五年之後,就是我們和他們對麵遇上,他們都不會傷我們一根毫毛的。”話剛說宛,忽地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一個尖細的口聲說“辛老六倒真是我的知己,就衝你這句話,我焦老大讓你死個痛快的。”這一冷笑,辛鵬九夫婦聽了,何異鬼卒敲門,夫婦俱都倏地站了起來。夜寒如水,四周仍然沒有人影,辛鵬九滿腹俱是驚俱之色,強自鎮定著,朗聲說“大哥,二哥既然來了,何不請下來。”黑暗中又是一聲陰笑,說道“你真的還要我費事動手嗎,盞茶之內,你夫婦父子三人,若不立刻自決,恐怕死得更慘了。”辛鵬九此刻已麵無人色,說道“我夫婦兩人自知對不起大哥二哥,念在以前的情份,饒這小孩子一命。”黑暗中冷笑答道“剛說你是我的知己,現在怎又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你不知道我弟兄的脾氣,還會讓你們留後嗎。”辛儀聽了,花容慘變,悲聲怒喝道“你們兩個老殘廢,不要趕人人絕路,難道我們連不做強盜的自由都沒有,要知道,我們滇桂雙雕也不是好欺負的,我辛大娘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通天徹地的本事。”話聲一落,微風飄處,院中已多了兩個灰慘慘的人影,一個雖然四腳俱全,但臉上卻像是平整整的一塊,無鼻無耳,連眉毛都沒有,隻有眼睛像是兩塊寒玉,發出一種徹骨的光芒。另一人模樣更奇怪,頭顱、身軀,都是特別地大,兩手兩腿,卻又細又短,像個六、七歲的小兒,兩人俱是全身灰衣,在這黯黑的光線下,簡直形同鬼魅,那裏像個活人。此兩人正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魔頭,海天雙煞,天殘焦化,天廢焦勞兄弟。黃河關中九豪,領袖綠林,海天雙煞就是關中九豪的老大、老二,那辛鵬九與辛儀二人,自離辛家村後,東飄西泊,卻無意中得到一位久已洗手的奇人垂青,傳得一身絕技。辛鵬九夫婦,因受冷眼太多,不免對人世存了偏激之見,藝成後,挾技行走江湖,就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不數年,
“滇桂雙雕”之名,即傳遍江湖,武林中俱知有男女兩個獨行劇盜,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手段毒辣,手下少有活口。後來那海天雙煞所組的關中九豪,突然死去兩人,海天雙煞一聽
“滇桂雙雕”所做所為,甚合自己的脾胃,便拉他倆人入夥,須知
“關中九豪”乃是黑道中的泰山北鬥,剛剛倔起的
“滇桂雙雕”哪有不願之理,於是便也入了
“關中九豪”的團體。數年來辛鵬九夫婦,所作的惡跡,自也不在少數,但後來辛儀喜獲麟兒,有了後代的人,凡事就處處為下一代著想,辛鵬九自有了辛捷之後,心情也不例外地變了,覺得自己所做所為,實在是有違天道,雙雙一商量,便想洗手了。但
“關中九豪”的組織甚是嚴密,除了
“死”之外,誰也不能退出,而且
“海天雙煞”武功高出辛鵬九夫婦甚多,他兩人也不敢妄動,這樣一耽誤,又是好多年,但他兩人已在處處留心著逃走的機會。直到辛捷七歲那年,海天雙煞遠赴塞外,關中九豪留在關中的,隻剩下老七子母離魂叟陳記超和辛鵬九夫婦,於是辛鵬九夫姆便倒反總壇,殺死了子母離魂叟陳記超,雙雙遠行。海天雙煞回到關中,聞情自是大怒,便傳言天下武林綠林,說是五年中
“滇桂雙雕”若不自行投到,聽憑處置,五年的最後一個月內,便要取他全家性命。辛鵬九夫婦,頓覺天下之大,竟無他三人容身之處,考慮再三,覺得隻有自己的老家,昆明城郊的五華山畔的辛家村,是他們最好的去處。於是他夫婦及辛捷三人,才隱入辛家村,安穩的過了幾年,卻勾不料在五年之期的最後一天,海天雙煞竟趕來了。海天雙煞一到,辛鵬九知道憑自己夫婦的武功,萬萬不是他弟兄二人的對手,而且自己一想,以前所做的惡跡,雖死亦是罪有應得,隻想軟語央求,為辛捷保全一條性命。辛儀卻忍不下這口氣,高聲罵了起來,那海天雙煞本是孿生兄弟,出世後一個是四肢不全,一個卻是生來又聾又啞,雖然自己取名天殘、天廢,卻最恨別人稱他們殘廢,聽了辛儀的怒罵,使得他們本己滿腹的殺機,更濃厚了。天殘焦化吱咯一聲冷笑,說道“想不到辛九娘的骨頭倒比辛老六還硬。好,好,我弟兄今天若不讓你死得舒舒服服的,從此武林中就算沒有我們‘''海天雙’''這塊字號”辛儀悲聲喊道“鵬九還不跟他們拚了。”說道人已離地而起,玉手箕張,一招
“饑鷹搏兔”帶著虎虎風聲,直向天殘焦化擊出,聲勢倒也驚人。那知她盛怒之下,一出手便犯了大忌,這
“"饑鷹搏兔”一式,隻能用對付比自己武功弱的對手,若是遇到強手,隻有更加吃虧。辛鵬九一見愛妻使出這招,便知凶多吉少,一聲驚呼,卻也來不及了。天殘焦化一見辛儀淩空而來,身形猛縮,本已畸小的身體,候又矮了二、三尺,幾乎貼著地麵了,辛儀滿蓄勁力,見對手不閃不避,正想一擊而中,至不濟也和他同歸於盡,卻不料焦化的縮骨之術,己至爐火純青之境,等到辛儀的勁力,己至強孥之末,雙手閃電般的伸出,抓住了辛儀的一雙玉手,微微一抖,辛儀但覺一陣劇痛,雙臂便脫節了。那邊辛儀一聲慘呼,摔倒地上,這邊辛鵬九也是心膽俱碎。天殘焦化身形一動,貼地飛來,極快的圍著辛鵬九一轉,那種速度幾乎是肉眼所看不見的,然後站在辛鵬九的身前,冷冷地說“辛老六,你若能不出這圈子一步,隻是看著我弟兄二人處置你的老婆,我弟兄便破一次例,饒了這小孩的性命,否則你若要和我弟兄動手,也是悉聽尊意,你看著辦吧!”辛鵬九低頭一看,那堅硬的簷廊的地上,不知被天殘焦化用什麼手法,劃了一個圈子,他又一望辛捷,見他竟仍坐在椅上,滿臉俱是堅毅之色,既不懼怕,也不驚慌,竟比自己還要鎮定得多,隻是眼中卻是淚光瑩瑩,像是看見母親受傷所致。辛鵬九心中不禁大奇,他想不出這才十二歲的孩子,競有這樣的性格,這些年來,他雖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愛到極處,但直到今天為止,他才看出自己這個兒子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知道,若能讓這孩子長大**,將來一定不是凡品,他絕不能讓這孩子就此死去,那怕犧牲一切,他也在所不惜。這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