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長室一下像陷進地窖,空氣變得稀薄,一股讓人承受不住的死寂和窒息。兩人都在細喘,聽來格外震耳,格外驚悚。
惟剛與約露四目對峙著,他滿眼又驚又疑,還蘊著怒意,而約露還是一臉的倔強,僵持著不肯有一點退卻。
桌上的電話一聲大作,把兩人活脫脫給震跳起來。惟剛掣下圓白的鍵子。「什麼事?」他問,音調雖低,倒還沉穩。
「社長,律師先生到了。」施秘書在另一端報告。
「請他稍坐一會兒,我立刻見他。」惟剛囑道,兩道視線始終盯著約露,像縫在她的眼睛裏。
最怕人的就是這一言不發的注視,一副莫測高深的表情,不知對方心裏在想什麼,就更恐怖。約露漸感不支。
他也感覺到了,這雙漂亮得醉人的眸子,閃閃爍爍的,彷佛不是什麼恨意,是害怕。她怕他。惟剛隱隱感到一絲快感。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全世界的律師都趕回去,把梁約露逮到胸前,把她剖開到底,徹底來研究她,弄清楚她為什麼恨他,為什麼怕他,為什麼扯這些莫名其妙的鬼話!最後卻隻說:「回妳的位子去吧,我們下回再談。」
話一出口,惟剛自己都覺得訝異。還有下回?他究竟有多少耐性?這女孩比牙痛更折磨人。
約露臉上沒有表情,卻躊躇著,然後用一種魯莽的口氣問:「慕華說,找我進公司是方先生的意思?」
他看得出來,她覺得不可思議。「不必納悶,」他泰然回答:「社裏缺人,而我至少懂得惜才。」
惜才之外,還有別的理由──因為我還想再看到妳,惟剛說給心裏聽。
約露緩緩吸口氣,點個頭,回身去開門。邪的是,那隻亮晶晶的黃銅把手,任她左扭右扳,硬是卡在那兒,如何也不動一下。從前爸媽常笑話她手腳駑鈍,但這扉門可不是在和她作對嗎?
惟剛等了五秒鍾,起身走過去,從她背後伸出手。約露一驚,慌忙把手縮回。他高大的身影籠住她,一股腰溫暖暖襲向她的背,隔著層層衣服都感覺得到,太逼近了,她的耳根子燙得厲害,胸腔內滾輪似的震動起來。
他的大手握住門把,橡木應聲而開。
那一句「謝謝」噎在喉嚨,直到她人走了出去,行過施小姐身邊,這才沙啞地擠了出來。沒人知道她在謝誰。
***這天中午,約露獨自溜到見飛旁側那座小巧的三角公園去。四月裏杜鵑在風中綻開了粉臉,入鼻盡是淡蕩的香氣,可惜約露缺了那份賞花的好心情。
慕華沒有說假,方惟剛才是她的施主──不計前嫌的找她進公司,他想證明什麼?約露賭氣似地把一管奶油卷扔進嘴裏。或許是天氣忽晴忽陰,公園裏冷清清的,乏人問津。唯一一張雕欄鐵椅,約露坐一邊,有個老人則據在一邊。
那老人是後來才到的,兀自坐著,眺望前方的見飛大樓,靜默不出一聲。約露的午餐正吃得食不知味,卻發現一旁的老者扶著額頭,歪向一側,咻咻喘著氣。她吃一驚,趕忙問道:「老先生,您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隔半晌,才見他顫索索抬了抬手,仰起臉來咕噥,「老毛病,沒什麼。」約露觀看這位老者,滿頭白霜,鼻柱高聳,眼神咄咄,穿一襲罕見卻醒目的黑底紫團花長袍,麵色帶點灰白,神情氣態卻十分威嚴,讓人在他跟前,自動便恭敬起來。「您真不要緊?」約露不放心。「要不要聯絡家人或是──」
「我不要緊,」他一抬手,舉止和口氣都十分斷定,約露不敢再多話。他看來確實好多了,失調的呼吸也恢複了正常。
約露坐回去,老人對她頷首。「謝謝妳,妳在這附近上班?」
約露指正前的秋香色建築。「就在那棟大樓。」
「見飛?」他揚起花白的濃眉。「哪個單位?」
「雜誌部,我是文字編輯。」
老人打量她片刻,這才回頭看目標,喃喃道來,「當年看著它動土,打地基,起鋼筋,直到完工落成,這可是當時的一大盛事,起造這麼規模的大樓。」
他微微一笑,瀏覽著見飛古色古香的飛簷,藍牆和圓窗。
「這種中國古味造型,也的確風靡一時,」忽地又遺憾地搖頭。「不幸就在工程中,折損了一名工程師和兩個工人,受傷的還有五六人之多,為了照顧傷亡者家屬,公司撥出來的撫恤金,可是創了紀錄的。」
約露不免好奇問道:「您是這裏的老住戶了?這些事這麼清楚。」
老人沉吟了一下。「可以說是吧,我看著它屹立了二十年,看著它蓬勃發展,老一輩的經營者是怎樣的戒慎兢業!」他合目冥思。「但是,畢竟長江後浪推前浪,新一代終究要上來接棒了。」
「見飛的新一代是相當優秀能幹的。」約露這話,不能不說是衷心。
「那倒是,」老人輕喟,竟談起自己來了。「也該把棒子交給兒孫輩了,我也有個很優秀的兒子,我正把一些責任交付他─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媽,我這做父親的,又形同不存在,這些年他孤單單,忍氣吞聲的,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痛在心裏,但許多事是挽回不了,也彌補不了的。」
老人那口吻淒切而充滿悔恨,讓約露聽了心酸,她輕聲道:「人生恨事多呀,老先生。」老人怔怔望著見飛大褸,滿麵是悵然之色,益發令人見了不忍。約露無從安慰他,隻能悄悄坐在一旁,想著自己生命裏,也有那些無可挽回和彌補的憾恨。
末了老人深深一歎,微帶踉蹌站了起來。「我該走了,再不然家裏就要找上來了。妳也該回去上班了。」
約露一躍而起,伸手想攙扶他。「我送您過馬路,這裏車多。」
老人卻把眉毛一豎,瞪著約露伸長的手,好像她的好意冒犯了他似的。約露趕緊把手收回。
「我住得有段距離,妳還是幫我叫部車吧。」他吩咐。
老人坐上計程車,隔著半開的車門向約露道謝。約露笑了笑,回句「不客氣」,正待為他把車門關上,卻見他突然身子一僵,雙眼翻白,竟向一旁倒了下去。***計程車冒著遒勁的山風,直奔座落在山巔上的華宅,很快即在庭院前大門停下。約露立刻付了車錢,一推開車門,便瞧見一名麵目黧黑的老漢,倉卒穿過後廊奔了過來。
他也不管約露是誰,隻顧和她合力把車上顫巍巍的老人扶下,一邊叨念,「老爺子,老爺子,您沒怎樣吧?您這是要嚇煞羅庸嗎?怎麼沒交代一聲就出了門?」老人直喘氣,沒有答腔,長袍給風吹得飄蕩起來。他的意識一直很清楚,在車上堅持不上醫院,要直接回家,約露隻好照他的意思辦。
哪曉得他的家是在這塵囂之外的半山裏。
兩人攙扶著老者,走過那麵刻有「策軒」兩字的古樸銅雕,直趨廊下。有個著了花紫晨縷的人影,早開了大門等著。約露一定近,對方先低呼了出來。
「是妳!」
她定晴一看,認出門邊的女人,竟是那服裝企畫,賈梅嘉,也覺得驚訝。怎麼,這裏莫非是賈家?這位老者莫非是賈家的長輩?
兩女尖銳地互覷一眼。「伯伯,我來扶你。」梅嘉卻爭著伸出手來,硬是用身體把約露頂開,取代她的位子。
約露在門口頓住,有點尷尬。既把人送到,她考慮著要離開。
那老漢卻回頭對她連聲道:「請進來,請進來。」
約露隻得局促地跟進了大廳。
這大廳非常華美,右方一堂明式紫檀桌椅,精雕細琢得好比故宮的骨董,旁邊的紅木長幾上,坐一隻巨型青花瓷瓶,供著一大簇雍容的紫紅大理菊,撲起了一廳的明靜幽香。約露小心翼翼立在那方花團錦簇的大地毯邊緣,生怕一腳踩下,就把它那細致的助理給踩壞了。她看著梅嘉和老漢把老者扶到左邊一堂氣派的黑小牛皮沙發,繡墊襯在老者背後,讓他閉目斜靠在那兒。
還沒人來得及說話,大門驀然敞開,一名高大的男子急急走進來。
約露登時傻了眼,心裏直呼不可能──這個大剌剌走進來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兩個小時前,和她在辦公室不歡而散的方惟剛。
惟剛見到她,顯然也是一愣,深深看她一眼,卻沒有說話,匆忙踅到老者跟前,欠著身低問:「叔叔,怎麼了?您怎麼不聲不響就跑出去?沒發生什麼事吧?」叔叔?他喊這老人家叔叔,對老人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約露心裏開始發毛。老者卻徑閉著眼,不答不睬,全沒反應。
惟剛回頭向那名自喚為羅庸的老漢,投以詢問的眼光。老漢把他拉到一旁,附耳悄聲道:「老爺子剛剛讓這位小姐送回來,看臉色,人像不太舒服。」上午羅庸一發現紹東人不見了就立刻急電惟剛,惟剛才會拋下公務,倉卒趕回策軒。
惟剛回老人身邊,口吻更委婉了。「叔叔,我請於醫師過來一趟,您的氣色不大好呢──」
老人的雙眼突然瞠開來,一張臉板得緊緊的,嚴聲回道:「告訴過你多少回,我沒什麼毛病,你怎麼開口閉口盡說要給我請醫生!」他急喘了幾下,才把一口氣透過來,眉色卻顰得更陰沉了。「在家待得氣悶,出去溜溜,如此而已,哪裏就這麼大驚小怪了?這是什麼時候,你放著公司跑回來?不要忘了,見飛是不養閑人的。」
老人的態度,老人的言辭,毫不給人留臉,連旁觀的約露聽了,都感到刺耳難受,那方惟剛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難堪。一時間,大廳就像座冰庫,把每個人都凍得僵僵的。
這就是了!這老者便是大名鼎鼎的方紹東。約露僵立在那兒,大氣不敢喘一下,就怕引來注意。天知道,和她一起坐在公園談論見飛大樓的老人家,竟然就是見飛的老主子。今天中午她跑到小公園啃麵包時,萬萬沒料到最後會來到這座富麗堂皇的大廳,和方紹東、方惟剛叔侄在一起!
「既然沒事,我這就回公司。」惟剛說,語氣仍然謙遜,但音調至少掉了半度。他向羅庸使個眼色,羅庸立刻上前,佝腰對紹東道:「方老,我送您回房間吧──中午幫您準備的幹貝排骨粥,還溫在那兒呢。」
惟剛立在樓梯口,目送兩人一級邁進一級的蹣跚上樓,然後他回身轉對約露。他那眼神,還留有一抹受了傷的餘暉,荒涼的,落寞的,孩子似的悶悶不樂。看著他,約露心口上有個地方在突突跳動,讓她覺得痛苦,那是一種抵抗不了的衝動──想把這男人當成孩子似的摟進懷裏,疼他,或安慰他。
她真瘋了!
「有些人真讓人覺得奇怪,」梅嘉一把挽住惟剛,尖起鼻音開腔道:「方伯伯沒頭沒腦的跑出去,然後歪歪倒倒的回來,後頭還跟了個女人,實在教人心驚肉跳,就怕他扯上不三不四的麻煩!我以為是誰,這位不就是咱們社裏的翻譯小姐?平常兼兼差、寫寫稿那一位?」一口氣的尖酸,把約露的末梢炙得都簌簌抖動了。
惟剛卻說:「妳多久沒到公司,梁小姐現在是我們的文字編輯了。」他把梅嘉丟在後頭,徑自走到約露麵前,問道:「老先生是妳送回來的,梁小姐?
怎麼一回事?」
約露極力不去理會梅嘉的兩道眼針,吸吸氣,把午間遇見方紹東的始末,用高中寫周記那種簡潔感說一遍。
惟剛蹙眉,甚是驚異。「他一個人坐在公園裏?身子出現不適的現象?」約露點頭。
羅庸一下樓,惟剛立刻吩咐他,「打電話給於大夫,請他下午過來給老先生做個診察。」羅庸顯得有些遲疑,惟剛向他保證,「不要緊,於大夫和叔叔是老朋友了──如果叔叔怪罪起來,由我負責,他的身體有問題,不管他自己是怎麼說的,一定要請醫師看看。」看來這個家,固執的人不止一個。
羅庸去後,梅嘉走了來,又把惟剛胳臂攙住,嬌軀盡挨著他,惟剛挪一步,她也跟著挪一步,那股黏膩勁兒,方惟剛是怎麼呼吸喘氣的!
看梅嘉這副打扮,顯然住在方家,她和惟剛的關係,豈止於論及婚嫁。
梅嘉睨著約露,打鼻子裏冷笑。「我說梁小姐也真不含糊,不但眼尖,動作也快,一般人哪注意到公園裏一個老人家?──不過方伯伯可不是普通的老人家,是吧?」用那一口童音講這些刻薄話,聽來更可恨。約露也不去睬她,眼光向惟剛一拋,臉上少了點笑容,口氣卻是甜蜜蜜的。
她說:「我得趕回社裏,社長,您可以送我一程吧?動作不快的話,我的『招牌』就要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