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 3)

「到浴室衝洗一下吧。」惟剛給她建議,走向壁間的黑木衣櫃。「我找些衣服給妳替換。」約露立刻回絕。「不,不必麻煩,沒有必要。」她在湫溢的洋裝裏麵掙紮了一下。惟剛回頭覷她,隻靜靜說:「有沒有必要,妳到鏡子前來瞧瞧就知道了。」他的手真長,一把將她拉到櫃門前。門上鑲了一麵長鏡,她駭然望著鏡裏披頭散發的女子──她的腮邊上,什麼時候糊了那麼一大片土漿的?

約露尷尬的與他在鏡中交了一眼。他抄起幾上的燭台,連同手裏的東西,一起塞給她。T恤短褲,分明是他家常的穿著。

「這是你的衣服!」她叫道。

惟剛的眉峰挺高來。「怎麼樣?」他問。

約露的一張嘴巴,像是石門的活魚,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吞吐半天,才把那套衣褲抓過來,不吭氣的掉頭走向浴室。

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落得台風夜裏被困在這十樓的小房間,還得穿上方惟剛的褲子﹗方才他在編輯部質問她知不知道台風來了之後,先是將她驅離辦公室,一路尾隨她搭電梯下樓,最後又在大廳把她截住。

「走後門,我的車還在中庭,」他說:「我送妳回去。」

「不!」約露吃驚地拒絕道,摔開他的手。「不必,謝謝你,我自己可以回去。」說罷,她立刻旋身往側門走。門才拉開,一股狂風夾著豆大的雨粒,險險把她撲倒。她掙紮著挺出門外,風掃得人睜不開眼。不過五六步的工夫,她便一腳踩著一窪泥坑,鞋跟卡在石堆裏掙脫不了。

天知道這要命的風雨一下來得這麼急,約露午間打電話回家時,媽也說外麵的天色尚好,隻是風頭大了些,她是有些掛心,要約露早點回家,約露答應不遲過七點的。要是媽知道她方才那場飛來橫禍,隻怕魂都要嚇掉一半。

回想那驚險的一幕,餘悸還在胸口,約露俯身想拔出鞋跟,全沒注意到隔璧工地的一麵巨型看板,就像快解體的蘇聯情勢,在風雨中飄搖。

「小心!」

風裏聽到有人大叫,猛抬頭,但見那麵看板像個血滴子取人首級似的颯颯飛來,她便是想躲,也來不及。

──我死定了!

才這麼一想,有人自後將她撲倒,用身體掩護住她,那麵看板轟然倒在他們──不,那人身上。風雨都被阻隔在外,約露霎時間聾了,盲了,萬籟俱靜,隻感觸到這個把她牢牢壓住的男人那脈脈的生息。

方惟剛。

他們遭那麵看板埋了多久?三分?五分?感覺像有一場噩夢那麼長。最後總算是閻組長領了兩名譽衛趕出來,合力把看板抬開。惟剛拉起約露,兩人旋即被架回大樓。「連麻雀都知道台風不出巢,」閻碧風在大廳寒著臉瞪著惟剛和約露,好像兩人的智力加起來比一隻鳥都不如。「我現在就要關閉大樓,台風警報解除前,誰也不許再出去。」「可是我──」。

「勸妳不要和她辯了,她比我幼稚園的老師還要嚴。」惟剛瞄著大步走開的閻組長,湊過來耳語,一縷暖和的口氣搔著約露頰邊的發絲,癢癢的。

約露開始打哆嗦,彷拂是餘悸,又像是初驚──這個男人救了她一命,要不是他搶先一步,這會兒她半邊的肝腦已經塗地了。

「今晚隻好留在公司過夜,」惟剛咕噥著說:「走吧!上十樓房間梳洗梳洗,也許找得到吃的……」

十樓房間?同事口中的小東宮?惟剛的私人套房?

「不要!」約露脫口喊道,惟剛一揚眉,她才放低音調──哦,真希望她的耳根子別這麼火辣!「你請便,我留在大廳──或者回四樓辦公室,我不上十樓。」「妳不是想在辦公室枯坐一晚吧?別傻了,犯不著這麼自虐──走吧。」他催促著。

約露抱住皮包往後退。「我說我不上十樓。」

「妳知道妳這人的毛病是什麼嗎?──就是別扭。」他不耐煩,把她往電梯拽去。約露和他掙紮。「別拉我!」

惟剛目光凜冽看著她,脅迫道:「妳是要我扛妳上去了,梁小姐?」

看他那副眉色,約露心頭一悚,半點不敢冒險。

一上十樓,電力和電話都告中斷。做人可不一定要到世界未日才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像現在,約露便後悔沒照母親的吩咐早點回家,後悔沒有堅持留在大廳,後悔自己的──一度軟弱。

***此刻她一關上浴室門,秉燭站在那兒,四下張看,好像在尋找逃生的窗口。這浴室隻有一扇小窗,但空間相當寬敞,乳白的四璧,深藍的衛浴設備,水格上嵌一麵橢圓明鏡和一座玻璃架子。

約露趨前去端詳。架上置著象牙皂,乳霜和一柄玳瑁齒梳,一支白牙刷插在藍漱口杯裏。邊邊有把鐵灰色的傳統刮胡刀。她望著它,很是著迷,不覺伸手去觸碰,犀利的刀鋒刮過指尖。

「呀──」她倏地把手縮回來,吮在口中。

約露往後倒退,乍然清醒。不該碰方惟剛私人的用物,她也沒興趣,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哪怕隻碰他的東西。

一個大意便見血了,還不聽教訓嗎?

但是他救了她的命,約露褪下髒兮兮的裙裝,抓過蓮蓬頭,困惱地想;這會兒我在他浴室,用他的香皂,拿他的毛巾清洗全身,每一樣都像他的人,像他的指尖,他的手心,一吋吋撫過她的身子……約露體內有一簇小火,從底下燒上來。她打開蓮蓬頭把自己衝淨,用比較冷的水。

穿惟剛的T恤時,他又來糾纏她了──她足足瞪了那件T恤五分鍾之久,似乎想搞清它是敵是友,它像宿命似的上了她的身,貼在肌膚、又輕又柔。一股獨特的氣味,帶著花草洗衣精的氣息,帶著木頭衣櫃的氣息,帶著惟剛身體發膚的氣息,蕩呀蕩進約露的心脾,在她四肢百骸激起陣陣詭譎的熱流……她顫然倒吸一口氣,彷佛又回到惟剛的懷裏,被他一雙胳臂緊緊圈住,沒法子逃避。

接下來是他的褲子,像個墨綠色的咒語,把她鎮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蹭了多久,陡然一陣扣門聲,拉回她的意識。

「梁約露?」惟剛在門外喊著。「妳沒事吧?」

他聽她在內含混應了一聲,又隔半晌,才見她慢悠悠推門出來。

惟剛已在桌上另燒了一支蠟燭,燭火使每樣東西都變得顫嫋嫋的,連人也不例外。惟剛想是他眼睛花了,見約露立在那兒,楚楚的臉龐,依稀有種靦腆的表情,全不見向來那股煞氣。白色T恤寬寬鬆鬆罩在身上,一條短褲卻又勒得緊俏,看著隻覺得她年紀嬌小,有說不出的可愛撩人。

惟剛不由得心神一蕩──這是那個在辦公室氣洶洶說恨透他了的女孩嗎?過半天,他才清清喉嚨說:「我剛問過閻組長,公司的發電機故障,沒法子自己發電,我這裏有吹風機,隻怕用不上,「他望著她──有哪個女人披掛著一頭濕發,還這般俊俏的?」不過,這東西應該派得上用場。」

約露喜出望外的從他手中接過一具行動電話──她著實記掛單獨在家的母親,如何也得試著和家裏聯絡。他又怎麼這麼善解人意。

趁她打電話的當兒,惟剛轉身進浴室,她對著他的背影細細說了聲謝謝,也不知他有沒有聽到。

好在家裏的電話還是暢通的,母親也還算鎮定,約露極力向她保證留在公司安全無虞,明天台風一過,她立刻回家。

她放下行動電話,發現手邊的幾上多了杯熱騰騰的奶茶。

她瞄了浴室一眼,知道是惟剛為她擱上的,於是產生抗拒,欲就還推,最後端起來時,還有點心跳,不知在甜蜜什麼。

奶茶畢竟讓她的情緒鬆懈了一些,她才放眼瀏覽室內──原木地板,幾椅床榻,草藍色枕被和床罩,門邊設了座小流理台,擺上一座微波爐,最多加部米白小冰箱,整座房間,僅限於此,看不出任何華麗和神秘──不是同事私下描聲繪影的那回事。

多少海市蜃樓,都是人憑一張嘴巴捏造起來的。約露把杯子舉到唇邊,作自嘲的微笑。窗外的風雨突起一陣咆哮,把她一驚,茶水濺上手背。

「鬼哭神號,」惟剛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豈是古人一句『高樓多悲風』所能形容?」

約露回過頭。他淋了浴,和她一樣,頭發也是潮潤的,他換了套泛灰的黑色背心短褲,打露著結實的胳臂和一雙長腿。約露咽了咽,克製心悸的感覺──沒有人穿著褪色的衣服,還有資格這麼氣宇不凡的!

他開冰箱,搜羅出鮮乳、雪藏蛋糕和水蜜桃罐頭,拎兩隻黑陶土馬克杯,踱了過來。「不要說妳餓──妳不想吃。」惟剛警告著。

約露卻搖頭,回道:「我不會這麼說,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不會這麼虛偽。」惟剛大笑,笑聲有發自肺腑的渾厚和爽朗。約露覺得頸後一麻,一根弦往心裏頭顫到了兩片麵頰。她灌一口奶茶,止不了顫意。

惟剛拉過鬆木休閑椅,坐下來切蛋糕。「請妳務必相信,如果我有阿拉丁的神燈,絕不會在台風夜拿這些冷颼颼的東西待客。」

他示意約露在對麵坐下,把一片香檳葡萄蛋糕裝碟,拿到她麵前。那口蛋糕還未送進嘴,一陣香檳的醇氣就先把人醉了,未料那蛋糕之鬆甜,人口即化,更教人銷魂!約露閉上眼睛,咀嚼那風味,輕輕一歎。

待她睜眼,惟剛正注視她,微微笑著。她有些羞赧,吶吶說道:「這蛋糕的口感真好。」「麗晶西點師傅的絕活兒。」

「說真的,我寧可你不要有阿拉丁的神燈。」

這一回,他笑,她也跟著笑了。

兩人在靜默中享用甜品,偶爾一兩聲清脆的杯盤交錯,便隻有樓外的風雨迢迢。約露不會想到,與他相處會有這般靜好的氣氛。

末了,惟剛首先出聲問:「妳究竟在趕什麼稿子?」他分了數片黃橙橙的水蜜桃給她。「馬留雲的專訪,其實不趕,隻是我──手癢,」她一笑,一口細白的貝齒嫣然可見,看得惟剛收不回視線。「我有四個小時的采訪記錄,希望寫得精釆。」「四個小時?」這下,惟剛是真的訝異了。「兩年前馬留雲回國演唱,我們也派人采訪過她,結果鍛羽而歸,編輯說馬留雲性子乖僻,根本打不開她的話匣子。」「我知道,慕華警告過我了,但是我查知她酷愛養蘭,於是約她在北投的觀光蘭園見麵,她一口就答應了。」

「投其所好──這一招是用對了。」

惟剛的讚許使得約露心頭一陣欣喜,她向那陣欣喜投降,害躁地挪挪身。「我啃了好幾天的蘭花寶典,然後去見她,我們在蘭園逛了兩小時,大談蘭花經,後來又在蘭園附設的雅座喝咖啡,她談興很好,告訴我許多事──對她遭遇婚變之後,以四十歲的高齡,赴歐洲習樂有成的這段曆練,更是侃侃而談。」

惟剛頷首。「馬留雲和財團夫家的恩怨,當年還曾轟動一時。」

「是的,她告訴我,當年夫家對她不義,她一度有玉石俱焚的想法,但是一念之間,擺脫了恨意,淬勵自強,整個人生也從此改變了。」

惟剛像被觸動什麼,凝神注視她,良久良久,才沉聲說道;「這世界的恨意,有的能擺脫,有的不能,不是嗎?」

約露一聽這弦外之音,猛地抬頭。兩人目光交會,剛才一番閑適的氣氛瞥然驚散,氣流彷佛在轟轟地對撞,發出噪響──或隻是她耳中的血流在響?

「那是因為有的恨意刻得太深了。」約露的噪音低,但是清晰。

他沒有再說話,而她沒有再看他。她垂下視線,把水蜜桃吃完,他則等她一擱下叉子,立刻質問。

「為什麼?」

攤牌的時候到了──是他挑起的。約露緩緩抬起頭,一對霜冷的眸子,炫麗得出奇,反而一把火似的,惟剛一下就被燒化成灰。

他也生氣了,神色凜然起來,看著她無聲地逼問──為什麼?妳我素昧平生,我方惟剛又如何招致妳的恨意?

「她死前一直在找你……」

「誰?」惟剛墜入五裏霧中。

約露並不理會,娓娓如訴的誅討,更顯得懷恨深。「如果不是你避不見麵,你棄她不顧,她不會走上自殺的絕路。」話一說完,她雙淚迸流。

惟剛大驚,滿目駭異,看她那雙淚汪汪的眼睛──然後,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所有如謎似霧的感覺,在霍然間皆明白了,他戰栗、悲鬱、愁慘,啞著聲喚了出來:「以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