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我正在病房接受治療。忽然進來了一大群人。裏邊有兩個老者,還有三十歲左右的兩對夫妻和他們的孩子。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兩個老者是我的父母親,雖然他們比我走的時候老了很多。但他們將我端詳了半天後才說:“楊秀,你是楊秀嗎?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我知道,我現在已經變得形消影單、憔悴不堪,雖然僅僅50多歲的年紀,但看上去足有80了。我媽媽拉著我的手哭了出來:“好狠心的兒啊,你怎麼忍心撇下我們這些年呢?你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怎麼比你的父親還顯老啊。”我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好,眼淚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奔流直下。母親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招呼那些年輕人:“快來看看你們的父親吧。”原來,我的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結婚了,而且都有了孩子,今天為了見他們相別二十多年的父親,特地將全家帶來了。但他們見了我都怯生生的,我從他們四個人中立即認出了我的兒子和女兒,因為他們絕像我和大蘭年輕時的樣子。倒是我的兒媳和女婿先叫了我一聲:“爸爸。”並且引逗孩子叫爺爺、姥爺。我的兒子和女兒反而在大家的催促下才叫了一聲:“爸爸!”然後就跪在床前大哭了起來。我知道,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他們,在他們成長的最關鍵時候,我這個作父親的沒能和他們在一起度過。我聽的出來,他們的哭聲中羼雜了太多的情緒:有思念,有怨恨,有回憶……。我此時也是五味雜陳,禁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哭聲引得外邊的醫護人員湧了進來,他們說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承受感情的大喜大悲,有什麼話讓我們快說,探視時間快到了。我現在才想起,怎麼大蘭沒有來?他們說她出國去了,現在沒有跟他們一起來。母親說孩子們工作都很忙,是請了假來的,現在就得趕回去,他們幫著帶孩子,母親也同他們一起走,就讓我的父親留下來照顧我。原來我的孩子現在都在上海工作,我的父母也隨他們搬到了上海,算是互相照顧。我表示,在這裏很好,這裏的醫療水平一流,醫護人員也非常的認真負責,讓他們放心走好了。我的父親也不要留下,這樣反而不方便,等我恢複好了,出院後就去找他們。他們將為我帶來的禮品拿進來,說多是大蘭置辦的,足有兩大箱子,裏邊除了衣服就是吃的東西,還有些小電器之類的。當然少不了筆墨紙硯,但大蘭哪裏知道,我已經有十多年都沒有動筆了,書畫技藝都已經荒廢了。他們終於依依不舍地走了,我的父親本要留下照顧我,我堅執讓他們一起走,因為他也年紀大了,在這裏多有不便,醫院的工作人員也說我父親在這裏幫不到什麼忙,他才跟他們一起走了。
我的眼淚又一次頑固地流了出來,看到我的父母親顫巍巍的樣子。我沒有在他們麵前盡一天孝,反而是他們撫養了我不說,又撫養了我的孩子,現在還幫著照顧第四代的人。
又過了些日子,我將要出院的時候了,此時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我的母親又來看我,這一次是她一個人來的,說是孩子們工作都很忙,離不開,父親還要照顧孫子,也不能來了。她為我帶來了大量的補品之類的東西。我說:“你們平日寄來的東西我都用不完,你又帶來這些東西,路上也不方便。”
母親看我恢複得很好,特別高興,跟我說了很多別後的話。我問她:“怎麼都兩三個月了,也沒見到大蘭?她出國還沒回來嗎?”
母親支吾了一會兒說:“跟你說實話,你可不要急喲。”我像受了當頭一棍,意識到大蘭可能出事了,急忙問:“怎麼回事,她到底出什麼事了?”
“叫你不要急嘛,你看把你急的樣子,你沉住氣聽我說。”
原來,大蘭在回來了三年多後,研究小組已經宣布我永遠地留在了隋朝的時候,她悲痛欲絕,幾天時間都是茶飯無思。她的母親疼女心切,哪裏還顧得臉麵,三天兩頭跑到我父母麵前哭訴。說自己的女兒好命苦啊,怎麼攤上了這樣不負責任的女婿,把一家人一撇,說走就走了,還到了什麼隋朝,找都沒地方找。我的父母也對我的行為不理解,心裏暗暗痛恨我,但沒有辦法。更有那等奸滑之徒,見大蘭年輕漂亮,又有錢,丈夫不知去向,裝著關心的樣子,時常來湊趣。她的父母高興地了不得,有了免費的傭人,指示起來比自己的女婿還順手。經常在大蘭麵前說這個好,那個孬,以觀察大蘭的動靜。我的父母則不勝其煩,因為他們都自稱是大蘭的朋友,又不知大蘭是什麼意思,又不好下逐客令,茶葉倒費了不少。好處是雙方的父母對我和大蘭的孩子們還是很關心的,所以孩子們沒怎麼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