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司馬遷完全可以當好他的朝廷曆史顧問,不問當下朝政,寫完他的書,了其終生。也許是應了那句俗語,“是福跑不了,是禍躲不過”,他的厄運亦是他成就偉人的機遇撲麵而來。這年蘇武出使匈奴被扣,漢武帝發兵討伐,李陵為將,請“自當一隊”。後李陵戰敗被俘,武帝自然很惱怒,群臣為討好武帝而不敢追究李廣利的瀆職罪,便把責任全部推到李陵頭上。司馬遷在回答武帝的召問時,沒有隨聲附和,隻不過是講了幾句真話,幾句公道話。他說兵敗主要責任在主將李廣利,李陵有乃祖飛將軍李廣之風,雖然被俘,一定會設法報答漢朝的。漢武帝聽他膽敢指責國舅李廣利,加之本來就對《太史公書》中如實記載景帝和當朝皇上的錯誤忌恨在心,便大發雷霆,以誹謗罪將其打入天牢。李陵被滅族後逼迫投降,司馬遷被罪加一等,以“誣上”罪判處死刑。要免得一死,一是交五十萬錢,二是願受宮刑。清貧的司馬遷沒錢自贖,為實現寫出一部中國通史的夢想,隻得屈辱地自請宮刑,割舍作為男人的生殖器官。他超越了常人的物質和精神處境,“不虛美,不隱惡”,“窮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著一部史書在人間。48歲受難,死於56歲,終了還是“有怨言,下獄死”。
傳說是司馬遷的夫人柳倩娘和子女,將太史公的骨骸運回故地,掩埋在這高崗上的。有種說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得之天地,不能有絲毫損傷,司馬遷受了宮刑,有辱祖先,不能埋入祖塋。這是誰的悲哀呢?我寧可認為,此處枕家山,臨大河,氣宇軒昂,一覽眾山小,是史聖最佳的長眠之處。曆代皇上多視其為判臣,封建文人少有敢推崇者,祠墓的擴建維修多是當地縣官和民眾所為。
登上山門,攀至最高層的祠院,地勢開闊了。殿內有若幹碑文,奇妙的是那一塊夢碑,說唐朝褚遂良於同州夢見一女子叫隨清娛,自稱司馬遷之侍妾,遷遇難後憂傷致死,褚遂作此墓誌銘。是實錄還是虛幻,莫衷一是。造於北宋的司馬遷泥塑像,不是宮刑後無胡須的“婦人像”,是從芝川鄉間尋訪到的太史公壯年線描畫像塑造的,相傳畫像出自司馬夫人之手,泥塑像麵稍北望,是在想念蘇武和李陵二位好朋友啊!寢宮後是司馬遷圓形磚砌墓塚,為元世祖敕命建造的蒙古包狀八卦墓,“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非大智大慧者莫屬。墓頂一柏分為五指,人稱五子登科,形若顫抖的五指,傲指蒼穹。
這是天問!我聽見史聖在歌唱。這歌聲穿越古今,揚善棄惡,與大河一起歌舞。天空有雄鷹飛過,它讀圓的墓塚,讀方的祠院,讀直的牌坊和山門,再讀弧形的古石坡和小橋大路,這竟然是大地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光明日報》2003年6月18日
入選2009北京高考語文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