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錢俊的小說,覺得有點兒奇妙甚至絕妙,細節真實逼真,結構抽象得變形。小說雖然寫的是中國傳統小鎮的風光和人物,其文字竟融合著超現代的意味。總之,在閱讀中你會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探究的興趣。我猜測錢俊不僅是一個風格特立獨行、性格大概也特立獨行的作家;我還斷定,他讀外國小說比讀中國小說多。後來與他見麵,果然如此。他最喜歡的國外作家有卡夫卡、福樓拜、契訶夫等,中國的作家卻隻讀精品,例如魯迅等大家。於是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文字給我的“奇妙和絕妙”之感,是超現代文學大師對他的影響太大了。他是用一種抽象的思維來寫形象,這就是派生出一種令你忍俊不禁的冷幽默。應該說,錢俊是一個頗具藝術才氣的作家,而思維品質卻又獨具一格。
我寫作幾十年了,讀小說不敢說“破萬卷”,也能“破千卷”了,然而讀錢俊的作品,卻驚異地感到新穎和新鮮。我問他寫作的動機,也就是說你要告訴讀者什麼?他卻很謙虛,沒有用什麼深奧的詞句,反而很樸實,隻是用我們大學課堂裏的文學理論來解釋:批判現實主義。用世俗的主題思想來概括他絕對不世俗的文字,我認定他這種謙虛是“輕慢”了自己的作品。也許他是用深入淺出的方式來回答我,這不僅使我更有興趣地複讀他的文字。於是,他深刻的創作思維,更加使我感到不俗。
當然,我們文學作品的主要功能還是定格在批判現實主義的層次上,但錢俊的構思卻並非一般的批判意義,尤其他能將超現代寫作風格融化和深化,展現優異的駕馭能力,所以他不規則跳躍的文字,打破庸俗傳統的流暢,似乎很寫實的場景和人物,其實是高度的扭曲和變形,因此能引人入勝。錢俊筆下的批評和讚美,敘述和描繪,是在他獨特擬定的創作路徑上前行,實際上他是在筆直的路上畫著超凡的弧線,引導讀者的審美更上一層樓。
而這種表麵看似世俗的構思,在超世俗的寫作手段中表現,為此演化出全新的藝術魅力,所以能給我饒有興趣的閱讀感覺。例如小說《退休》:惟妙惟肖地寫一個退休後的局長級官員,但又深含一種忍俊不禁的荒誕;例如小說《爺爺》:那個剛愎自用、暴躁多疑的老人形象躍然紙上,故事寫得生動風趣,細節獨到,一種莫明其妙又妙不可言的神秘感,其寓意讓你心領神會,決不是什麼簡單的影射。在錢俊諸多作品中,有明清小說的寫意,有大刀闊斧的力度,有傳統與現代結合的筆觸,有輕鬆、有緊密,耐咀耐嚼,耐人尋味。有些地方措詞之絕妙,描寫之精彩,揮灑之狂放,逼得你驚愕瞠目,屏住呼吸。例如小說《狗》:廝咬之慘烈,血肉橫飛;謾罵之凶狠,穢語放肆。你死我活的狗與狗的惡鬥,震撼的是人類的靈魂。錢俊曾對他的創作說過這樣的話,麵對“平庸的、無聊的、灰色的生活”,創作是他“寂寞的心靈的唯一慰藉”。從這點看來,他骨子裏已經滲入卡夫卡、福樓拜等文學大師的細胞了。
與錢俊隻有一麵的交往,他給我的印象恰如他的文字一樣,深沉的心靈,寧靜的表情,語言不多,卻令你深感他內涵的張力。他是從事冶金方麵研究工作的高級工程師。一張謙恭卻又冷默的臉,纖弱中深含著堅挺;緊閉的嘴巴像閘門那樣關鎖著豐富的思索,一旦相遇知音也會泄洪。
錢俊似乎有莊子的風格,不動聲色其實是一種自得其樂。我認為他是個心高情深的人,麵對當今五彩繽紛和五花八門的世界,他充滿藐視卻又充滿警惕,交織著樂觀和憂傷的矛盾。你很難弄清楚他是孤癖還是孤僻,是孤寂還是孤傲,是孤獨抑鬱還是孤芳自賞。從作品來看,他心裏有諸多不能承受之輕和不能承受之重,也就是說他用心靈上的嫩肉在摩挲當今粗糙的世界,用憐憫的胸懷關注人類的生存。我一會兒覺得他是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一會兒又分明看到這是東方的卡夫卡。他的性格,他的寫作風格,他的思維方式,猶如地下的一股熱力在迸發,所以我盼望他的文字能為讀者所接受。我感謝錢俊的創作給我這麼多的思索,我慶幸能交往這樣一個作家朋友,因此寫出以上的所謂序言,其實是希望更多的人們來享受錢俊文字的精確和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