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英語課時,何檣在下麵說話,影響了老師上課。老師不高興了,左手握著教科書,右手捏著粉筆,從講台上走下來,站在何檣身邊說:“我說的哥,你能不能把大嘴閉上?我講英語時,你在下麵不停地講漢語,你要是能流利地講上幾句英語,老師也佩服你了。”
全班學生都笑起來。
被英語老師稱為“的哥”的學生,名字叫何檣,他整天跟同學們說高中畢業了就去開出租車,不考大學,同學們甚至老師都叫他“的哥”。
“我才不稀罕講英語呢,”等老師離開以後,何檣小聲嘀咕道,“鬼話連篇,不講人話講鬼話。哼,還說我大嘴。嘴大咋了?又沒吃她家的。”
天哪,整天坐在這不到半平方米的破椅子上,連一丁點兒自由也沒有。不能和同學講話,不能自言自語,——犯人還可以自言自語呢——不能朝窗外張望,不能朝天棚上凝視,更不能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怪人哪。她不停地在黑板上寫英語,為啥不寫一點兒漢語?她是英國人嗎?有點兒像。教授英語的人表情動作都有點兒像英國鬼子。變態。我不喜歡念英語,覺得那聲調荒唐極了。監獄,大牢,死刑犯,都戴著手銬腳鐐,從一個小孔裏朝外看。一槍打死我吧,拿刀抹我的脖子吧,現在就抹,立刻就抹,還等啥?
一模?班主任老師說本周五一模。大後天,今天是星期二。豆芬芬不知道準備得咋樣了?現在緊張死了,累死了,我從她纖小的背影就能看得出來。我的書包裏有一袋好點心,早晨上學路上在“佳佳樂”商店買的,得找個機會塞進她的書包裏,給她增加一點兒營養,不過可別讓同學們看見。
何檣坐在座位上大聲歎了一口氣,全班同學都聽見了,坐在前排斜對麵座位上的豆芬芬身體動了一下。
“的哥,現在知道歎氣了?”英語老師站在黑板前麵一邊寫字一邊說,並沒有轉過身來。“本周五一模,大後天就見分曉,那是某些學生的末日,隻好去開出租車。”
英語老師的後腦勺上別了一個小巧玲瓏的蝴蝶形發卡,淡黃色,閃耀著柔潤的玉石般的亮光,蝴蝶腦袋上長了一雙細長的紫紅色觸須,觸須繞了幾個小圈子向前麵伸去,翅膀上還有八個塗了銀粉的粉紅色小圓點兒,每個翅膀上四個。從教室窗玻璃上反射進教室裏的一縷陽光,有時隨著玻璃窗的轉動忽然映照在英語老師的後腦勺上,照亮了蝴蝶翅膀上的彩色圓點兒,變成刺目的大火球,似乎要把整個教室燒掉。
希望之光,一模,大後天,我的末日,隻好去開出租車。豆芬芬前程似錦,那不是她的末日,隻是我的末日,可是我不在乎。她看中了一個雙蝴蝶發卡,比英語老師頭上戴的單蝴蝶發卡漂亮多了,她家窮,沒有錢買,我買了一個送給她。但是班主任老師不讓學生在學校裏戴那種發卡,說是太時髦了。大驚小怪。豆芬,豆芬芬,豆芬兒。她叫豆芬芬,我隻叫她豆芬兒,很親切,她叫我檣子,不叫我何檣,也不叫我“的哥”。媽呀,難受死我了,牢獄之災。死囚犯還有一個兩平方米的小屋可以活動身體,我們連死囚犯也不如,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據說從前有個大地主設一個水牢關押犯人。待在水牢裏直不起腰來。我坐在這一尺見方的破椅子上,還不如待在水牢裏舒服。水牢裏起碼沒有五十九個人緊緊擠在一起,水牢裏還有水可以玩,並且涼爽,腳下也許還有魚遊來遊去呢。
豆芬兒最近心情不大好,壓力太大了。上一次考試她從第五名滑落到第九名,滑落了四位。四位很多嗎?其實也不錯了,我要是能考第九名,爸爸還不得樂死,媽媽也得樂死。我總是考第五十九名,最後一名,那是我的固定排位。操,我沒覺得有多丟人。我不喜歡學習,不喜歡課堂,不喜歡老師,腦袋也笨,要不是父母非逼著我拿一張高中文憑,我早就輟學回家開出租車了。開出租車不需要太高文憑,打開計價器,握住方向盤,問乘客去哪兒,一踩油門兒,走——我家裏有一台出租車。爸爸早就看出我不是一個念書的料,幾年前就給我準備了一台出租車,車牌子、營運證已經辦下來了,暫時由他的一個朋友駕駛,畢業了我就會成為一個正式司機。請問班級裏哪個王八蛋會開車?在這一點上,我比他們都強。班長說他會這個會那個,但是也不會開車。考上大學就了不起嗎?興許畢業了也找不到工作。我可不一樣,隻要把出租車開到街上,就能掙到錢,不知為啥他們那樣瞧不起我的工作,瞧不起我的出租車。我喜歡開車,四處轉悠,我不喜歡老是待在一個鬼地方。要是豆芬兒樂意,我可以拉著她滿城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