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好,”我熱情地開了口,並做了自我介紹,“您是學校教導主任,見到您我很高興,我正想找學校領導聊一聊。——我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有二十多年時間沒回母校看一看了。”
“歡迎你來母校參觀,”女教導主任說,“我是後來才調進這所學校任教的,我聽人說起過你,你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不過,你今天來得不是時候。學校資金匱乏,沒有煤取暖,早就放寒假了。上級機關也無能為力,隻能聽之任之。我想這所學校不久後便會徹底關閉的。”
“是啊,我今天來得不是時候。今天我來母校參觀,看望老師,想不到學校已經提前放寒假了。學校為啥要把高中部砍掉呢?校園裏為啥這樣混亂不堪呢?你們的校長在哪裏?您能帶我去見他嗎?我想和他聊一聊。”
女教導主任搖搖頭。
“不瞞你說,你現在找不到我們的校長,根本找不到。校長辦公室的門整天鎖著,他不在辦公室裏,也不在自己家裏,他到附近村子裏喝酒去了,現在也許正醉臥在某戶農民家裏的土炕上,人事不省呢。說起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們校長年紀輕輕的,才三十多歲,就變成一個酒鬼了。在老校長退休後開始幾年時間裏,他工作還算賣力氣,也很有魄力。最近幾年,不知咋的,誰也說不清啥原因,他一下子就變得消沉了,頹廢了,整天隻想著喝酒,喝酒,借酒澆愁,一點兒校務也不管。他有啥煩心事兒?有啥愁事兒?為啥會如此頹廢?為啥不和我們這些人說說心裏話?鄉下農民操辦紅白喜事、生日百歲,他是有請必去,有去必醉,一醉方休,真是下賤,好像幾輩子沒撈著酒喝似的。我是學校教導主任,工作兢兢業業,不光得抓教學,管校務,還得為校長的健康操心。多少次我派出身強力壯的學生,逐個村子尋找,最後從某個農民家裏的熱炕頭上,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校長抬回學校,讓他躺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醒酒。他見了酒,就像蒼蠅見了血汙,真是不可思議。你說我該咋辦?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許多優秀的高中教師由於種種原因調離了這所學校,致使高中部再也辦不下去了。”
“也許還會有辦法,”我說,“其實,我也聽說過你們校長喜歡喝酒,但是沒想到他的酒癮這麼大。”
“對別人我從不提起我們的校長,”女教導主任想了想說,“我看你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才不介意跟你發發牢騷,發泄一下心中的苦悶。”
“是的,老師,我和您一樣,心裏也非常苦悶。不過,這所學校也許還有救,不會關閉的。老師,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吧。”
我告別女教導主任,走出校園,在操場上徘徊。
天快黑了,不知不覺中,我在校園裏待了一天。雪越下越大,學校操場變成白茫茫一片,學校四周的大山也是白茫茫一片,顯得更高大、更靜默、更冷峻。我心情悒鬱,悶悶不樂。回首望去,校園深深地陷在雪地裏,幾乎分辨不出來了,我身後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飄飛的雪花填平了。剛才那兩個在操場上試驗他們自己製作的武器的男孩子仍然不見蹤影,我那個在學校大門洞裏亮相唱京劇的大學同學也不見了,伴奏聲也停止了。
我把皮包緊緊地抱在懷裏,思考著。
我的皮包裏裝的是鈔票。我今天回到故鄉,是要把這筆錢捐給我的母校,用來擴建校舍,招募教師,把被砍掉的高中部恢複起來。在這一帶山區,隻剩下這麼一所中學了。另外,再建一所小學,讓高老師和他的學生們在冬天能坐在暖和的教室裏上課,不再挨凍。但是讓我擔心的是,我捐出的這筆資金,能不能發揮一點兒作用,問題是我讓誰來監管這筆資金的運作,使之能真正用到校舍的擴建、教師的招募上去呢?肯定得有一個監管的人,否則,酒鬼校長會把我捐出去的每一分錢都喝光的。到底讓誰來合適?我父親?不行,父親不懂得財務工作,也不懂得房屋建築,人又太軟弱,哪裏能對付得了能說會道的酒鬼校長?
讓我姑父來?對,他來比較合適。他這個人性格穩重,為人正直,德厚信矼,最為難得的是他不貪財好利,並且辦事果斷,不徇私情,不讓他來還能讓誰來呢?為了我捐出的每一分錢不被學校胡亂花掉,我決定讓我姑父來監管這筆資金的運作。
隻要我姑父肯來工作,這所山區中學就肯定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