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重返校園(4)(1 / 2)

小姑娘見我這個陌生人注意看她,很窘迫,低下頭,左手把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右手放下語文書,拾起書桌上一支鉛筆在草算紙上寫字。握筆太用力,食指關節上的口子又裂開了,淌出鮮血來,一滴滴落到草算紙上。

“小同學,放下筆,別寫了!”我小聲對她說。

小姑娘默默地放下筆。

當年,冬梅也是懷裏抱著一個小娃娃——她弟弟——來學校上學的。她母親害哮喘病,長年臥床不起,一點兒家務活也幹不了,每天中午不到放學時間,她便抱著弟弟匆匆趕回家去,給在生產隊裏趕馬車的父親做午飯,侍候母親喝湯藥。小學還沒畢業,母親就去世了,從此冬梅便輟學了。

“小同學,冬梅是你啥人?”我彎下腰去問道。

“是我媽媽。”小姑娘抬頭望著我說。

“那麼你懷裏抱的是你弟弟嘍?”

女孩子點點頭。“是我弟弟,已經三歲了。”

“你媽媽咋不照顧他?她還好嗎?”

“不好,”小姑娘木然答道,“我媽媽也害了哮喘病,長年臥床不起,一點兒家務活兒也幹不了,就像從前我姥姥那樣。她病得很厲害,醫院大夫說,她活不了多久了……過一會兒,我還得抱著弟弟回家給我爹做午飯,侍候我媽喝湯藥。”

“是嗎?”我身體一陣顫抖,伸手在她的頭上摸了摸,從上衣兜裏掏出我的棕色羊皮手套,放在小姑娘麵前。

“戴上它吧!”我說。

“冬梅確實病得很重,”高老師插言道,“恐怕活不了幾天了。她有一個心願,就是想見你一麵。”

“明天我去看她。”我說。

我滿眼淚水,轉身朝門口走去。

教室後麵牆角處,有幾頭小豬擠在一起睡覺,嘴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它們肯定是從門板下麵的破洞鑽進教室裏取暖的。

我走出教室,把木板門仔細關好。外麵風已經停了,天空飄起了雪花。我穿過不起塵土的院子時,聽見身後傳來斷斷續續地朗誦聲:

雨停了,風也停了。暖洋洋的太陽出來了。一條彩虹掛在藍天上。

我鑽進樹林裏,在樹木雜草中急急奔走,翻過那道石頭圍牆,從中學教室後窗,又鑽進教室裏去。剛才躺在教室後窗下的母野貓,連同它剛剛出生的小貓崽統統不見了。活該,誰叫它在這不合時宜的的季節裏生崽啦?

在教室裏,我找到丟在火坑旁邊的的皮包,朝小糞坑望了一眼,爬上教室前窗窗台,要從窗台上跳下去。校園西邊出現了一群學生,在紛飛的大雪中玩打雪仗遊戲。

他們顯然是學校放假以後,溜到校園裏胡作非為的。也許教室前窗就是他們撬開的,教室裏的火就是他們點燃的。隨著一聲怪叫,那些學生分成兩夥,一下子散開了,一個個匍匐在地上,朝四周亂扔石頭。校園裏頓時亂石橫飛,雪塵四起,喊聲大作,小樹搖晃。一塊石頭飛過來,打碎了一間教室的窗玻璃;另一塊石頭從我耳邊呼嘯著飛過去,飛進教室裏。等這陣子混亂過去,從團團雪霧中鑽出幾個學生,他們押解另一個學生走過來,身上、頭發上滿是雪花。被押解的學生不知咋的惹惱了人家,被他的幾個同學打的鼻青臉腫,口角流血。看見我蹲在教室窗台上,他們一點兒也不在乎,而我的年紀比他們大多了,足以當他們的老師——也許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學校新來的老師,隻是沒有把我放在眼裏罷了。

我被他們粗魯傲慢的態度激怒了,伸出一隻手去命令他們停下。

“喂,你們不要打他了,”我吆喝道,“快點兒把他放了!”

他們當中一個個頭高大的胖學生停下腳步,歪頭打量著我,鎮定自若地撇了撇嘴。

“你是誰,在這裏多管閑事?咋的,不打他打誰,打你啊?”

我從窗台上一躍而下;胖學生從衣兜裏掏出刀子。

我肯定不是他們三個人的對手,何況人家手裏還有刀子。咋辦?我還能解救眼前這位被打傷的學生嗎?

這時,從不遠處一棵鬆樹底下的菜窖子裏,鑽出一位白發蒼蒼的女教師,她高舉雙手跑過來擋在我和學生們之間。她大聲喊叫,一個個說出了眼前這幾位無賴學生的名字,責令胖學生收起刀子,嚴厲要求他放了被打的學生。

“看在教導主任的麵子上,這次就饒了你,”胖學生收起刀子,在那個被打傷的學生的屁股上踢了一腳。“下次你可要頭腦清醒,多多留神,別再來招惹我們。”

挨了打的學生一聲不吭,低著頭捂著臉跑掉了。

我上前扶住女教師,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我不認識她。當年我讀高中時,她沒有給我上過課,也許她是後來才調進這所學校的吧?鬆樹下麵的菜窖子我是熟悉的,它是當年我的語文老師找我幫忙挖的。自從語文老師的愛人從另一所學校調來以後,語文老師便開始自己起火做飯,不再去學校食堂就餐了。冬天裏,他和鄉下農民一樣,挖菜窖子儲存大白菜過冬。可是眼前這位上了年紀的女教師,並不是語文老師的愛人,但是無論如何,最終能在這荒涼的校園裏見到一位老師,我還是感到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