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重返校園(3)(1 / 2)

我在教室裏走動,很快找到了當年讀書時的課桌:中間一排從前麵往後數第四張桌子。桌子右上角當年我用小刀刻上去的兩個字“不忘”仍然還在,隻是“不”字有點兒看不清了,“忘”字上頭的“一點”讓人拿小刀給擴得很大,變成一個小凹坑。我站在書桌旁茫然四顧,發現黑板右前方地麵上,有一個小糞坑,裏麵堆滿了糞肥。還是在我上小學時,我們的班主任高老師響應上級號召,帶領全班同學勤工儉學,挖了這麼個小糞坑。那時,高老師出麵與生產隊隊長商議,定期把學生們課餘時間撿來的一坑糞肥賣給生產隊,用得來的幾元錢,替家境貧寒的學生交學費,買點兒文具,還用剩下的幾角錢,買了一個小足球。下課後,高老師帶領全班學生在院子裏踢球玩,三四十個學生圍在小足球周圍奔跑呼叫,非常開心。

現在,糞坑仍在,小足球卻不見了。

我蹲在糞坑邊上,抓了一把糞肥捏在手裏,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經過這麼多年風吹雨打日曬,糞肥早已風幹粉化,變成屑末,再也散發不出臭味來了。

這個小糞坑本來挖在村子南邊,現在卻在中學課堂裏出現了,並且我感覺到,似乎大學裏的老師也想把它派上用場。這個怪可愛的、讓人魂牽夢繞的小糞坑,它還能起作用嗎?還能挽回敗局嗎?

算了,別去琢磨它了,也不要為它而悲傷,先不去管他媽的啥足球不足球的,糞坑不糞坑的,我隻是覺得教室裏太冷清,我要出去。

可是我的小學咋樣了?我想起了當年讀書時的小學。那所小學還在嗎?那三間茅草屋還在嗎?高老師還在嗎?不行,我不能就這樣一無所獲地離開這裏,錯過機會,我要去看看我的小學。我輕巧得像一隻野貓,一躍跳上窗台,打教室後窗跳了下去。我還真的差點兒踩在一窩野貓身上。七八隻小野貓,眼睛緊閉,擠在草窩裏吱吱亂叫,慢慢蠕動紅紅的還沒有長出毳毛的身體。看見我這個不速之客,守候在草窩旁邊的母野貓勃然大怒,齜牙咧嘴怪叫,要撲上來咬我,嚇得我步步退卻,落荒而逃,竄進學校房後的樹林裏。

陰雲密布,天刮起了大風,似乎要下雪。我翻過一道石頭牆,牆外的樹木更濃密、更高大。在樹林中艱難跋涉,在蒺藜雜草中狼奔豕突,衣服扯破了,手也剮破了,終於走出樹林,來到一個院子邊上。大風把院子吹得光溜溜的,周圍仍舊不見一個人影。穿過院子,我一直走到懸崖邊上。那三間低矮的茅草房仍然蹲伏在懸崖邊上,在北風中瑟瑟發抖。眼前這三間茅草房和三十年前相比,顯得更加腐壞老朽。由於年久失修,黃土牆皮一塊塊脫落,露出了裏麵的石頭;風吹雨淋,房頂苫了幾年的茅草早已變黑腐爛;房簷低矮,窗戶破爛不堪,為了抵禦冬日的大北風,上麵縱橫交錯釘上了一些木板條;伸出窗外的爐筒子爛出一個個孔洞,冒出一股股黑煙。

這便是我三十年前讀書時的校舍。那時,附近幾個山村的孩子都在這所小學上學:隻有三間校舍,一個老師——老師就是我們的班主任高老師。

現在裏麵還在上課嗎?中學可是早就停課放假了。我躡手躡腳走近窗戶。窗戶緊閉,窗扇在大風中搖曳,吱嘎吱嘎亂響,窗玻璃幾乎全打碎了,都釘上了紙板擋風。我伸手摸了摸,一小片紙板便隨風脫落了。外麵風聲太大,我聽不清屋裏的動靜,便把耳朵貼在窗戶上。

裏麵果然在上課,朗誦聲清晰可辨,一如三十年前一樣。

我繞著茅草屋轉了兩圈,戀戀不舍,不肯離去;我在窗前站定,抬頭仔細尋找當年我用粉筆畫在窗框上的小人兒。終於找到了,那些簡略的小人兒畫仍在:小人兒蜷曲著身子,分成頭、胸腹和腿三部分,就如同在母腹中的樣子。小人兒畫在窗框裏首,有房簷遮雨,經過幾十年的風吹日曬,仍然隱約可見。

我站在寒風中笑了。

校舍門不在房屋正麵,而是開在房子側麵山牆上。門依舊是三十年前那兩扇木板門。門板朽壞嚴重,下麵爛出一個孔洞,一條狗都能鑽進去。

我知道怎樣撥開門閂;我輕手輕腳把門推開一道縫隙,閃身走進教室裏,反手把門關好,盡量不弄出聲音。

教室裏正在上課。

迎麵撲來的不是暖氣而是涼風;屋裏和屋外一樣寒冷。爐子在冒煙,有幾個學生停止了朗誦,把書按在嘴上,趴在書桌上咳嗽,一個男生,彎著腰,左手捂在嘴上,右手握著一根鐵條在捅爐子。看來和過去一樣,學校還是沒有錢買煤取暖,又不能上山砍樹燒,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學生們到野外撿些幹牛屎來生火。

高老師也和三十年前一樣,依舊坐在課堂前麵講台上一張簡陋的講桌後麵,帶領學生們朗誦課文: